第6章 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从阿尔善府上出来,已是过午了。
    赵不全站在胡同口,长长地吐出胸口的浊气。
    这一上午让他身心俱疲,若半句话应答出了错,便是前功尽弃。
    人情世故,耍的都是心眼子。
    可累归累,收穫倒也不小。
    阿尔善那边算是搭上了线,刘全儿那边也是得了要紧的消息,旗里补缺的事有了准信。
    他伸手摸了摸怀里,没剩下几个银钱,门子那边只花了几个铜板,大头没动。
    赵不全一边家走,一边盘算著过了年,旗里要补缺,要是能转成正经差事,哪怕是从九品,那也是实打实的旗务官员,至此在旗里就有了立足之地。
    到那时候,若有人再想打他老赵家的主意,多少得掂量掂量了,人都是欺软怕硬的秉性,再不济也有著“打狗也要看主人”的说法。
    可转念一想,赵不全心绪又沉闷了起来。
    阿尔善这边刚搭上线,盯著他的戴鐸那边不知怎么个想法,这两头的平衡,怕是要费些心思。
    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万全之策,索性走一步看一步,这世道,能活著已是不易,想多了倒徒增忧烦。
    路过正阳门大街时,赵不全远远看见卖身葬父的一姑娘,可身边没了尸体,只是跪在那儿,面前摆著破碗,碗里稀稀拉拉几个铜板。
    他驻足片刻,盯著姑娘。
    姑娘抬头迎上他的目光,张嘴欲喊,赵不全紧忙摆了手,疾步离去。
    现在穷苦的人太多,救是救不过来的,眼下自己过活的也是不如意,没得那个閒钱。
    可刚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终究是人丑心善,动了惻隱之心。
    前世有句话,让他赵不全记忆犹新,“这世界纵然千疮百孔、破破烂烂,但总有人在缝缝补补”,旋即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琢磨半天,又摸出几个,凑齐了二十个,转身回去,扔进那姑娘的碗里。
    “別跪著了,回家去吧。”他轻声劝著,“大过年的,跪在这儿像什么话。”
    那姑娘愣住了,双手捧碗,终是红了眼眶,只是水珠在打转,没得落下。
    赵不全已转身走了,疾步如飞,生怕她喊出什么“恩公”之类的,他见不得这场景,更听不得这话,他如今也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没得那个实力去再帮她。
    待跑到无人处,他这才止住了脚步,大口大口喘匀了气息,低头看了看怀里,又少了二十个铜板。
    他苦笑了一声,自言自语道:
    “赵不全啊赵不全,你他娘的真是个败家子。”
    骂完自己,却是仰首挺胸地大步溜达了起来。
    夕阳西下时,他才回到赵家胡同。
    赵大业坐在院子里,面前放著火盆,见赵不全回来,只是抬头,並未言语,可眼神却骗不得別人,满是关切之意。
    赵不全一屁股坐在旁边,长舒一口气:
    “爹,成了!”
    赵大业一怔:“什么成了?”
    “阿尔善那边,成了。”
    赵不全把事情简略地说了一遍,说到阿尔善许他补缺时,赵大业的脸色反而变了,可仍是闭嘴没答话。
    赵不全看著他爹,“爹,你是不是觉得儿子没出息?”
    赵大业默然无声,片刻后摇了摇头:
    “不是没出息,是……是原和我想的不一样。”
    赵不全笑著说:
    “爹,您想的是忠臣孝子那一套,儿子想的是活著那一套,咱们爷俩,谁都没错,可如今这个世道,谁还拿你当忠臣孝子?咱老赵家百十年前就把气节丟了,紧顾著眼巴前的事,能活下来已是不错。”
    赵大业浑浊的老眼眨了又眨,低头嘆了口气:“你是长大了。就因为咱老赵家这一支一直顶著那个名头,你爷爷临死还提这事,可那有什么法子,气节这东西,丟了容易,可若要再捡起来,难啊···”
    赵不全嘿嘿一笑,倒显得有些尷尬无措,可正要说话,耳边忽然听见隔壁传来一声咳嗽声。
    是周寡妇家的丫头小翠,咳得厉害。
    他站起身,对老爹说了一句:“爹,我过去看看。”
    赵大业欲言又止,终是摆了摆手:“去吧。”
    赵不全出了院子,走到隔壁敲了敲门。
    这次门开的畅快,周寡妇站在门里,脸色憔悴,双眼红肿,看见是赵不全,她愣了一下:
    “你···你怎么来了?”
    赵不全踮脚张望了一眼,听见小翠还在咳:“孩子病了?”
    周寡妇点著头,话未说出口,可眼泪已在眼眶里打转。
    赵不全二话不说,转身跑到胡同口,把那个坐堂的郎中硬拽了来。
    郎中不明所以,必是不情愿的,赵不全只得塞了几个铜板过去,这才跟著进了周寡妇的家门。
    折腾了半个时辰,郎中开了方子,说是风寒入里,得吃药发汗。
    赵不全又跑去抓药,跑得满头大汗。
    等他把药拎回来,周寡妇驻足在门口,仔细盯著他,眼眶愈发地红。
    “赵不全,”她忽然开口,嗓子已是哭哑了,“你···你图什么?”
    赵不全一愣,隨即浅笑著答道:
    “图什么?图您那两个蛋,图的是毕竟做了几年的邻居···”
    周寡妇被他的话逗得哭笑不得,可泪珠终究没忍住,扑簌簌落了下来。
    赵不全倒是慌了:
    “哎!嫂子,您別哭啊!我这人是个粗性子,您这一哭,让外人瞧了去,碎嘴婆娘嚼舌根,没得又辱了您的名声···”
    周寡妇闻听,轻拭眼泪,接了药,轻声细语:“谢谢。”
    赵不全摆著手:“谢什么,等小翠好了,让她给我纳双鞋底子就行。”
    不等周寡妇再言语,他却先跑回了自己家,赵大业坐在院子里,只是摇头怪笑。
    赵不全被他爹笑得发毛:“爹,您这么看我干什么?”
    赵大业只是笑,稍缓了一下:“没出息的玩意!”
    赵不全嘟囔道:“您別瞎想,我就是帮忙,没別的意思。”
    他爹仍是笑,开怀大笑,状若得了失心疯。
    赵不全懒得理他,往炕上一躺,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今儿的事儿太多了。
    阿尔善、刘全儿、戴鐸,外加周寡妇,一桩桩一件件,走马灯般在脑子里转。
    他翻了身,还是想起周寡妇的眼神,那眼神他见过。
    只是在前世里,有个姑娘就这么看过他,后来那姑娘成了他女朋友,再后来···
    爱意隨钟起,钟止意难平;纵有离別意,加钟抚忧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