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暴动的奴隶(二)

    “愣著干什么!?不想死的赶紧给我动起来!”曼德拉暴躁地吼道。
    刚获得自由、甚至还没来得及砸碎镣銬的奴隶们,乱鬨鬨地按照曼德拉的指令行动起来。
    曼德拉的焦躁是有原因的:隨著战事愈演愈烈,越来越多的守卫被抽调送往城墙;但为了防范奴隶叛乱、保障城市运转,一些重要区域仍驻扎著一定数量的城防军。
    曼德拉所在的奴隶工棚就是这类重要区域之一,因为这里是武器作坊区。因为战爭需要,这里堆放著大量的铜铁矿石,破损待修的武器,以及大量未完工的武器半成品。
    一旦这些东西落入奴隶们的手中,后果將不堪设想。奴隶主们深知这一点,曼德拉也同样深知这一点。
    只要警报声响起,两刻钟之內,一支二百人左右,装备精良,配备有足够数量弓弩和投枪的城防军便能赶到镇压。
    如果有选择,曼德拉一点都不想和奴隶主的军队硬碰硬,哪怕是战力最拉胯的城防军,也不是一团散沙的暴乱奴隶能对付的。
    但现在曼德拉已经没有选择了。几乎手无寸铁、被镣銬限制行动能力的奴隶们,在街面上一眼就能被辨识身份,哪怕趁著战爭期间的混乱逃亡,十有八九会被城防军扑杀在逃亡路上。
    必须拆掉镣銬,也必须武装自己,但完成这两件事,需要的时间就刚好卡在城防军反应的节点上。
    曼德拉此刻只能让奴隶们物尽其用,儘可能地利用作坊里的物资武装自己。
    “不要拿刀剑!那些半成品都是钝的!砍不死人!”
    “来不及打磨了!你们这些蠢猪!去拿长矛!弓箭!”
    “鎧甲让给身强力壮的!细胳膊细腿的不要抢鎧甲!穿在你身上那是累赘!”
    曼德拉暴躁地嘶吼道,几十年的隱忍和耐心仿佛在锯断木樑的一剎那就消耗乾净了,剩下的只有满腔的愤怒和狂躁。
    “没有兵器的,去拿锤子!打铁的锤子敲人比钝刀好使!”
    “曼德拉!手给我!”一个皮肤黑得像木炭,浑身汗渍油光发亮的盛夏群岛奴隶打断了曼德拉的暴躁,说话功夫將一个碗口大小的青铜墩子重重地杵在地上。
    曼德拉配合地將带著镣銬的手腕搭在墩子上,被称作“碳头”的盛夏群岛奴隶利落地用鏨子和榔头冲开了镣銬的铆钉,然后示意他换手。
    “还有多少人没除掉镣銬?”
    “一大半,工具就那么两套,急也没用。”
    解放了被束缚许久的手脚,曼德拉舒服地活动著手腕脚腕。
    碳头指了指曼德拉肩膀上还没有拔除的弩箭,建议道:“不处理一下?”
    “拔了会失血,那些恶毒的奴隶主不会给我时间养伤呢,別管我了!赶紧去给其他人摘链子!”
    小跳蚤呲著大白牙从“炭头”身后闪现,献宝一样给曼德拉送来他找的精品武器——监工的尸首上搜来的短剑和密尔十字弩。
    曼德拉接过短剑插在腰带上,隨即又將十字弩试了试,这是把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货了,弓臂和握把上满是磨损和磕碰的痕跡,只能单发射击,跟带透镜且能三连发的最新款没得比,但好在弩机仍旧灵活可靠,拉力也够劲,这已经是作坊里能找到的最好的武器了。
    “不错!”曼德拉称讚道。
    “跟你一样是个阴狠歹毒的老货!”小跳蚤嘿嘿一笑,眼中闪过一丝得意,隨即想到了什么,拔出小刀伸进曼德拉的奴隶项圈间隙,几下就將其割断。
    曼德拉摩挲著因长久佩戴项圈被捂得发白的脖颈,对小跳蚤说了声谢谢。
    “別客气,老兄!”小跳蚤转身离开,忙活別的去了。
    曼德拉则仔细清点数量不多的弩箭,確保关键时刻能派上用场,生死攸关的时刻,任何一点疏忽都可能导致致命的后果。周围同伴们也都在紧张地做著最后的准备,空气中瀰漫著紧张而凝重的气氛。
    接著,他又转向其他奴隶,大声喊道:“动作快点!时间不等人!我们必须赶在城防军到来之前做好准备!”
    奴隶们在曼德拉的指挥下,迅速行动起来,有的忙著打磨长矛的矛尖,有的在给明显未完工的粗糙盾牌捆上绑带,还有的则在组装箭矢。每个人都儘自己最大的努力,希望能在这场即將到来的战斗中生存下去,然后,去呼吸那阔別已久,或是生来就从未体验过的自由空气。
    ……
    城防军军营。
    警报的钟声响起的那一刻,本就因战爭的到来而紧张戒备的军营此刻更是炸了锅一般,人影攒动。
    指挥官克拉肯披掛整齐,眼神冷冽,扶著剑柄,拎著马鞭,步履坚定地走向校场。身后跟著一队亲卫,个个面无表情,仿佛冷血机器。
    克拉肯出身於末流的伟主家族旁支,然而他凭藉卓越的军事才能和冷酷无情的手段,迅速在军中脱颖而出,晋升为城防军的基层军官。
    他原本寄望於更进一步的晋升,却在这个职位上蹉跎了近十年。最终,他无奈地选择通过向上社交,迎娶了一位名声不佳但身家丰厚的伟主家族小姐,藉助裙带关係,得到了实业和生活的双丰收。
    由於最近战爭的影响,这份长久以来混吃等死、油水不多的差事却成了很多人眼中的肥缺。因为他统领的这支城防军是负责城內的治安巡逻、看押奴隶以及防范叛乱的“清閒”差事,比起那些在前线玩命的危险工作,这份活计可谓是安全又安逸。
    近一段时间,不少人通过送钱、托关係等方式,谋求合理的职务调动。克拉肯对此心知肚明,却不动声色,甚至乐见其成。
    基於上述原因,克拉肯的麾下充斥著小舅子、老叔子、老长官的后辈、朋友的朋友、以及有用时才能想起来的亲戚之类的关係户。
    但克拉肯並不在意,因为他有自己的打算。
    在他看来,这些从“一线”调回来的有钱又怕死的少爷们,不仅装备精良,还带有一定数量的私人武装,且懂得基本的战阵配合,虽然打不了硬仗,但在镇压叛乱和维持秩序这种低烈度的战斗上,异乎寻常的好用。
    在增强他麾下队伍战斗力的同时,这些人还能充盈他的钱袋,拓宽他的关係网,可谓一举多得。
    一名传令兵急匆匆地跑来,打断了克拉肯的思绪。
    “大人,是铁匠作坊区的奴隶在暴动。”
    对手是无组织无纪律、拿著破损或半成品武器的叛乱奴隶,克拉肯心下瞭然。骑上战马,高声喊道:“以鹰身女妖的名义,叛乱者必將被钉死在十字架上!出发!”
    隨著克拉肯的一声令下,城防军浩浩荡荡地向著作坊区进发。
    作坊区,令人窒息的静謐中,整齐的脚步声,混合著马蹄声和盔甲摩擦撞击的声响由远及近。
    被粗大的原木抵住的大门后,曼德拉矮著身子,贴著墙,眯著眼紧盯著远处渐渐逼近的城防军队伍。
    二十来个骑兵,一百多名身穿皮甲,装备盾牌、短剑和长矛的步兵,身后是数量稍逊、却穿著精良铁甲的“弓弩手”。城防军的步伐整齐有力,严整的阵型透著职业军队的纪律感。
    “竖盾!”克拉肯勒马与一箭之地外,高声下达命令。
    身穿皮甲的城防军迅速响应著指挥官的號令,他们动作嫻熟地將手中的盾牌竖立在胸前,形成了一道紧密的盾墙。
    “向前推进!”
    整齐的脚步声响起,盾墙缓缓前移,向著奴隶们压了过去。
    “懦夫!胆小鬼!”看著为首的军官不肯靠近,曼德拉气愤地骂道。
    一百步,八十步,六十步·····曼德拉紧张地观察著距离,奴隶手中仅有四把老旧的密尔十字弩和十几张粗陋修復的弓,他得抓住宝贵的还击机会。
    碳头伏地低著身体,不断交替双手,在兜襠布上擦拭手心的汗水,然后继续握紧打铁的长柄锤;贾里则抱紧自己的十字弩,不停地小声念叨:“老嫗的智慧、战士的勇气、天父的正义、圣母的仁爱······”更有甚者,已经尿湿脚下的土地;小跳蚤手中紧握著刚从某个倒霉的监工那里抢来的短刀,眼中闪烁著跃跃欲试的光芒。
    曼德拉见状,將斗志昂扬的小跳蚤往后拽了拽。
    四十步,整齐的脚步声好似鼓点敲击著每个人的心臟。
    距离越近,箭矢的威力越大,准头越好,但也会丧失再次射击的机会,整个奴隶队伍已经陷入高度紧张的状態,曼德拉不敢赌最有利的反击时机和士气崩溃的平衡点,高声呼道:“射他们!”
    十几个手持弓弩的奴隶同曼德拉一起猛然起身,向城防军的盾墙射出箭矢。
    “为了玛吉!”神情癲狂的贾里將弩箭射出,在临战的那一刻,他却呼喊出了一个和七神无关的名字,也就在这一瞬间,一支带著华丽孔雀尾羽的弩箭射穿了他的脖子。
    “妈的,射偏了,我明明瞄著他脑袋的!”百步开外,一名身穿镶金边的鎧甲青年小军官气愤道,说罢將带有瞄准透镜和上弦拨杆的华丽十字弩扔给身后的仆兵,又接过另一把上好弦的。
    “別废话了,比比谁杀的多!”另一名差不多风格打扮的年轻军官说道,他端的是一把三连发的,箭羽则是三片螺旋形状的鵰翎。说话间,又將剩余的两支箭射了出去。
    同样的贵族小军官还有十几个,拿著定製的高级弓弩,在仆兵的伺候下,好似游猎一般愜意地猎杀著暴乱的奴隶。
    更夸张的,一个打扮浮夸的贵族青年將一把轻型攻城弩架设在两名奴兵的肩膀上,专门隔墙射杀躲在木质门板后方的奴隶。
    工坊的大门后,不断有羽箭透过柵栏的间隙飞进来,钉在盾牌或者地面上,发出“哆哆”的震颤声响。
    曼德拉脸色难看地压低身体,將意图去捡拾掉落十字弩的小跳蚤拉了回来。
    第一波箭矢射出后,奴隶们的反击並未给城防军造成实质性的伤害,那些简陋的箭矢大多被厚重的盾牌挡了下来,只有少数几支穿透了缝隙,射倒了三名城防军,但缺损的盾墙很快又被补位的士兵填上了。反倒是奴隶们,被贵族军队犀利的远程武器压得抬不起头来。
    贴近了大门,密集的盾牌向两边散开,八名体魄强健、赤裸著上身的城防军,合力拎著一根粗大的原木撞锤,开始拆门。
    少部分城防军则使用投枪,对矮墙上冒头的奴隶进行压制,以掩护友军。
    “这些白痴!我叮嘱过多少次了,这样会使奴隶获得武器。”克拉肯板著脸骂道。
    克拉肯的小舅子兼副官明显对这种错误宽容很多,得意地吹捧道:“英明的指挥能够给发挥失常的士兵一定容错空间,敌人崩溃只是时间问题!”
    “他们差点让我贏得毫无光彩。”克拉肯冷眼看著这一切,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在攻城锤的猛烈撞击下,隨著一声令人牙酸的“吱呀”声,粗糙的木质大门轰然倒地,砸出一声闷响,带起满地的烟尘。
    为首的军头刷地拔出阔刃短剑,用力地敲打盾牌,面目狰狞地嘶吼:“杀光他们!”
    狂热的战斗气氛瞬间点燃,翻涌的热血让这些城防军面色发红。
    他们如同被激起杀戮欲望的野兽,嘶吼著衝进大门,挥舞著手中的武器,向那些装备简陋、神色恐慌的奴隶们扑去。
    “跟他们拼了!”哪怕最不愿意看到的短兵相接近在眼前,曼德拉还是第一个站了出来,举起盾牌,握紧短剑。
    在他的带领下,稀稀拉拉的暴乱奴隶同阵型严整的城防军撞在一起。
    面对训练有素的城防军,奴隶们的反抗则显得愈发混乱。
    克拉肯站在一旁,冷冷地看著这一切,他的眼中只有对胜利的渴望和对弱者的蔑视。战斗很快就会结束,而他,將是胜利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