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松林迷月忘归途

    天色渐晚,日光也仿佛蒙著一层灰,把无边无际的荒原照得一片死寂。风卷著乾枯的草屑和黄土掠过,偶尔会刮在人的脸上,需要眯著眼才能前进。
    寧彻与富贵一左一右,大概保持了十步左右的距离,向目的地进发。
    一路静寂,没有一个活物。远处,已经能看得见黑松林。它像一头伏在地上的巨兽,隱在灰濛濛的天色里,透著说不出的凶险。
    寧彻回忆著路上富贵关於这黑松林的讲解:
    所谓黑松,是一种灵材,远比寻常木质坚韧,而且可以製作水木法性的法器。但这种灵材只能算最低一档的选择,又生长在荒原深处,强大的修士不屑,弱小的修士又没本事搬走,因而能於此成林。
    也正因为这黑松的法性,此地以水木法性的妖兽为主,他们在此棲息修行日久,可能会有一些因地制宜的法术。富贵早年见过几种,都奇妙难缠,后来他岁数大了,就不敢来这边冒险了。
    富贵讲到这的时候说,现在村里,已经没谁说得准这黑松林如今是个什么情况,有哪些强大妖兽潜伏。
    他回答,等他们回去就有了。
    回忆如雾散去,脚下已然是发黑的岩石,整片黑松林,就生在这样的石地上。也许是超凡力量的缘故,黑松尚且保留著那些作为特徵的黑色松针,並未如寻常草木般凋零。
    寧彻有意识地拉近了与富贵的距离,两人间隔五步左右,从东北方往西南方寻找。
    富贵沿路往一些凸起的石头上刻了记號,寧彻则专心警戒周围。
    九日渐渐爬过了山头,天昏地暗,有雾气生。
    “不对劲。”富贵也靠近过来,压低嗓音道:“这黑松林之前可没有这样茂盛,而且,竟然已经能影响周围的环境了,只怕会有些特殊。”
    寧彻微微頷首,双目扫过周遭的密林,时刻准备应对突发情况。
    但什么都没有。
    他不禁皱眉,这一路上,加上偌大的黑松林,竟连一只飞鸟、一只走兽都不见,静得像一座巨大的坟墓,只有他们两人的脚步声,在死寂里显得格外刺耳。
    这太不正常了,不能以单纯的运气来解释。
    忽然,他听见富贵喊:“小心身后!”
    寧彻几乎在声音响起的瞬间,就已经做出了反应。腰身顷刻间发力横挪,让出了原本所在的位置,同时转体半周,戒备地看向原本的后方。
    但什么都没有。
    他只看到富贵脸上满是惊讶,又迅速变成了恐惧。
    是妖法!
    寧彻立刻意识到不对,想要再次躲闪。但此时此刻,即使以他的反应速度,此刻再想闪躲,也已经太迟了。
    有什么东西重重撞在他背后,让他感觉五臟六腑都要被挤出去了。他心知不能硬抗,顺著这股巨力前扑,落地的瞬间翻滚转身,向背后看去。
    但背后只有茫茫的雾气,在夜色里吞噬著视线。
    寧彻扶著地面喘息,富贵靠近,一边掏出弓箭警戒,一边问道:“你怎么样?”
    “咳咳——无妨,后背被打了一下,这是个什么怪物,你看到它了?”寧彻轻咳,理顺了气后,才起身询问道。
    富贵握著弓的手青筋暴起,不住地扫视四周,声音发颤,语无伦次:“那句『小心身后』不是我喊的。真是抱歉,那东西不知是什么,我听到自己声音的时候愣住了,没反应过来。
    抱歉没能帮上什么忙,但我只看到,只看到一道人形的,但肚子很大,四肢很短的黑影出现在你背后。”
    寧彻的眉头拧得更紧,出言安慰道:“富贵叔別紧张,再回忆一下,它是怎么出现和消失的?”
    富贵长出口气,这才理顺了呼吸,仔细回忆后,摇头道:“出现的时候没看到,最后消失,就像是一阵雾被风吹散了。”
    被风吹散了?是幻术,还是这妖物本就没有实体?
    念头刚起,周遭的雾气又浓了几分。
    九日彻底沉下了山头,天地间只剩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昏黑。原本还能看清十几步外的黑松树干,此刻竟只能模糊看到咫尺之內的轮廓,灰濛濛的雾气像活物般缠上两人的脚踝,带著刺骨的阴寒,顺著裤管往上爬。
    “不能待在这!”富贵猛地拉了一把寧彻的胳膊,压低声音急道,“这雾不对劲,越聚越浓,再待下去咱们俩都得成了瞎子!先往林口撤,出去再说!”
    寧彻抽刀在手,凑到他脸前,仔细的確认了之后,才安排道:“我们背靠背走,时刻警戒。”
    富贵说到底只是个常年在山林里討生活的老猎人,对玄门法术、修行之人,本就怀著刻在骨子里的本能敬畏。此刻他本就被刚才的异状惊得心里发毛、脊背发凉,听了寧彻的安排,当即一口应了下来。
    两人背靠背贴紧,互相护住对方的视野死角,一步一探地朝著来时的林口方向缓缓挪动。
    凭著烂熟於心的山林地形记忆,富贵不时压著嗓子低声报点:“左前方三步有块臥牛石,是咱们进林时刚路过的!绕过它再往前两百步,就该到林口的黑石坡了!”
    可走了足足半柱香,脚下的黑石坡没见著,反倒又撞见了那块刻著记號的臥牛石。
    刀痕还新鲜著,正正对著两人的脸。
    富贵的脸瞬间没了血色,握著猎刀的手都开始抖了:“不可能……我明明一直朝著正东走,怎么又绕回来了?这是鬼打墙!是妖法!”
    寧彻的心也沉了下去。
    石颖说,有些修士法术诡譎,哪怕修为高出他们很多,一旦应对不当,也容易著了道儿。未曾想,先在这里体验到了。
    若是捉对廝杀,他凭藉胸中剑气,哪怕面对八品,也敢放手一搏。但这般情况下,就算他有十道剑气,也无可奈何。
    更糟的是,偷袭还在继续。
    两人虽抵著背,將周身防御的死角尽数封死,可那不知何时会骤然袭来的偷袭,依旧在一刻不停地消磨著他们的心神与体力。
    再加上这困住他们的“鬼打墙”妖法,两人最终会被活活耗死在这里的结局,似乎已然清晰可见了。
    月光迷濛於雾色,不照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