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短篇小说和朦朧诗(四千字)

    刚跟陈锦书在岔路口分开的余文,加快了脚下的步子。
    没一会儿,许家院子里那棵柚子树的都能看清楚了。
    院门是虚掩著的,留了道缝。
    堂屋的方向亮著煤油灯,暖黄的光从门缝透了出来。
    “许心兰她们姐妹还没睡?这么奢侈,还开了煤油灯,不会是她们爸妈回来了吧?”
    余文抬手推开院门,门轴吱呀呀的响动,立马惊动了堂屋。
    “是余文回来了?”
    堂屋的门马上被拉开了,许正村搓著手迎了出来。
    他脸上堆著笑,口气热络地招呼余文。
    “快进来快进来,这天都黑透了,路不大好走吧?”
    贺桂芬也急忙忙地从灶房里出来,手里还拿著个碗。
    “我们吃过饭了,锅里还给你留著红苕稀饭,热乎著呢。
    听心兰丫头说,你去供销社打煤油了是吧?哎呦,饿著肚子摸黑走这么远,快来吃点热乎的。”
    这么热情?
    余文有些惊奇,摆摆手,下意识客气道:
    “叔、婶子,不用麻烦了,我回来的晚,路上隨便垫了点的,不饿。”
    “那哪行啊?跑了一下午,山路走了来回二十里,哪能不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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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贺桂芬不由分说就转身进了灶房,不一会儿,就给他端了碗红苕稀饭出来。
    手里还拿著两个玉米饼子,硬塞到余文手里。
    “哎呀,我知道你是急著回屋点灯复习是吧?
    你把这俩热乎的带到你那屋里,边吃边复习,也完全可以嘛。”
    许心兰也从灶房里走了出来,她手里拿出双筷子,递到他面前:
    “走了这么多路,多少吃点热的,暖暖肚子吧。”
    她垂著眼帘,声音轻轻的。
    看著这一家人这么热络的样子,余文心里也暖呼呼的。
    “是摸黑走了挺长一段,那我就不客气了,谢谢叔,谢谢婶子,也谢谢许心兰。”
    “谢啥子?都住一个院子的,別客气噢。”贺桂芬笑得眼角堆满了细纹,她拍拍余文胳膊:
    “快回屋吃去吧,別在风口里站著,夜里凉。
    要是一会吃不饱,灶房里还有,管够啊。”
    “哎,好。”
    余文拎著碗和煤油瓶,回到了院子东北侧的偏房。
    余文把碗和煤油瓶放在桌上,感觉肚子確实饿了。
    懒得起身去点灯,他就著玉米饼子,把稀饭三下五除二扒完,把晚饭先解决再说。
    吃完饭,那盏已经快10天没用的煤油灯,终於重新被他点燃了。
    豆大的火苗,在这小房间铺出一片暖融融的光。
    “嗯不错不错,总算是不用天一黑就躺床上乾瞪眼了。”
    肚子確实感觉暖乎乎的,余文翘著二郎腿,靠在椅背上,懒洋洋地闭目休息著。
    “煤油有了,稿纸、墨水这些原本缺的东西,大队也给备足了。
    现在,除了复习,就是得把稿子写出来。
    先把钱搞到手,再在文坛上,踩下第一个脚印。”
    不过,77年的文坛,好像不太好搞啊。
    本来愜意地眯著眼,隨意思索的他,缓缓坐直了身子。
    他前世研究生时期,主攻的就是国內当代文学,再加上十几年一线编辑的经验。
    十七年文学、新时期文学、伤痕文学,乃至后来,文学的反思、寻根……他都瞭然於胸。
    余温坐在椅子上,身体前倾,无意识地转著手里的钢笔。
    脑海里关於七七年文坛的记忆,也一点点清晰起来。
    “百废待兴啊。”
    七七年比较特殊的点在於,这时候的文坛,基本是那些老一辈以及一些復出作家的声音占据主流。
    “文联和作协都得到明年5月份才正式恢復。
    现在各地的文联机构,基本都还处於半瘫痪状態,各大文学刊物大部分也才都刚復刊没多久。
    所以稿子缺得厉害,尤其是好稿子,更是凤毛麟角。”
    这种文坛青黄不接的尷尬状態,会一直持续到明年年末,某个大会、以及响应大会精神的全国文代会召开之前。
    “但这段时间,对我来说可是个好时候啊。
    等明年作协文联一恢復,各大刊物的编辑班子一配齐,
    那些老一辈作家、以及復出的作家,也差不多都重新发表了作品,巩固了自己的位置。
    到那时候,我们这种新人想出头就难嘍。”
    想到这里,余文的二郎腿忍不住翘得更高了些。
    “而且,新时期文学,尤其是七七年,这时候的作品,不仅在文字上和技法上显得粗浅、单薄,在主题上也显得同一而鲜明,很好把握。”
    后世那些能够一版再版、持续流传的作品,基本上都是在80年代后创作的。
    估计是因为,这时候文坛青黄不接,那些文坛老前辈又都年龄大了,笔桿子枯了。
    很多復出作家也是心力不足,並且久疏创作。
    但这对余文来说,却是好消息。
    现在这段空窗期,正是他偷偷发育,攒资歷、攒名气的黄金时间。
    “这正是我趁势而起的机会。我想想,就从短篇小说开始好了。”
    余文记得,这两年,在文坛稍有些影响力的作品,基本都是短篇小说。
    “而且,明年作协恢復的时候,就会委託人文社,办第一届全国优秀短篇小说评选了。”
    现在从短篇小说起步,正好赶上明年的评奖。
    “短篇写好了,不光好赚稿费,还能攒资歷。
    明年的那个短篇奖,可是第一次全国性的文学评奖,这含金量高著呢,我可得把握住了。”
    到时候如果能一举获奖,加上之前作品的积累,直接成为青年作家的代表人物也不无可能。
    毕竟第一批崭露头角的年轻作家,基本都是在80年代中期。
    在80年代,作家这个职业还是很有光环,很有前景的。
    后世耳熟能详的80年代文化热、哲学热,还有对西方现代主义的模仿和追捧。
    在这些热潮中,作家都是绝对的中心。
    文学,在80年代的社会生活中,有著特殊的生態位。
    尤其是在80年代前期,哪怕是纯文学,都有著大量的读者。
    人文社这两年就会进行的名著重印活动,在当时可是引发了读者们狂热的抢购潮。
    各大城市的新华书店,都有半夜排队抢购的盛况。
    到了80年代后期,乃至於90年代,虽说作家这一身份的光环渐渐褪去,作协的影响力慢慢的也大不如前。
    但是隨著稿费和版税制度的变化,头部作家的收入却是持续走高的。
    “所以,为长远考虑,我这作家之路的第一步,可得走稳一点。”
    先从融入文坛圈子开始。
    “第一部作品可不能太冒进,什么能写,什么不能写,得先拎清楚。”
    这时候,文坛新人哪怕再有才华,也得先学会说这个圈子里的话,融入进去,再谈別的。
    “伤痕文学看似名气大,但绝对不能先碰。”
    不大的屋子里,余文来回踱著步子,大脑高速运转著。
    “我记得下个月,刘新武的《班主任》就要发在人民文学上了。”
    虽然这部作品被后来的评论界称为伤痕文学的先声,但实际上,其中的个人化的情绪色彩是比较含蓄克制的。
    即便如此,这部作品也引来文坛的侧目和爭论。
    “更別说后面那些更直白、更尖锐的伤痕作品了。现在是什么时候?文坛的风气还没真正松下来呢。”
    余文走到门口,轻轻拉开房门,靠在门框上,望著院子里黑沉沉的柚子树。
    “虽说爭议这个东西,也未必全然是坏事。
    对新人来说,適度的爭议反而能让你更快地被人记住,趁势而起。
    前提是,这个爭议不能到口诛笔伐的程度。”
    话虽如此,这句话也仅適於,两三年后,频繁打嘴仗、作家与评论家之间经常互相开炮的文坛。
    现在,他还是谨慎点好。
    “班主任的爭议是在安全线內的,在內核上,也还是符合主流方向,只是作者是新时期文学中,第一个把目光投向了个体创伤的。”
    “我一个新人,没名没姓的,上来就碰这个,风险太大了,没必要,真没必要。”
    “先以求稳为主,把脚跟站稳了,后面的路也会跟著开阔多了。”
    他靠在门框上,吹了会儿风,脑子里的思路也越来越清晰。
    之前那些纷乱的想法,也一点点归拢起来。
    除了伤痕文学,还有一类题材也不能碰。
    “比如张捷的《爱是不能忘记的》和刘新武的《爱情的位置》。
    虽然也都是在这一两年会发表,发表之后也“反响”巨大。
    可现在是什么时候,在七七年10月份写爱情题材?”
    很可能被扣上暴露低俗的帽子。
    “风险太高,也谈不上有什么收益,犯不上。”
    余文重新走回房间,关上房门。
    把风隔绝在外面后,关於第一个短篇的题材,他也有了把握。
    “最稳妥的,还是乡土写实题材。”
    余文对此有十足的把握。
    “首先,我现在的身份就是国营林场子弟,住在农村,天天跟土地打交道,写乡土题材名正言顺,符合工农兵作者的身份。”
    “更別说现在高考恢復了,这可是眼下全国最轰动的大事。
    农村青年的命运因为高考恢復,迎来了翻天覆地的转折。
    这不就是当下最好的创作主题之一吗?”
    就写这个。
    “篇幅上也很合適,这个主题天然就適合创作成短篇。
    七八千字最好,適合发在省报的文艺副刊,或者发在《川蜀文学》上。”
    想到这里,他停住脚步,看向桌上的稿纸。
    都要开始勾勒人物和情节了。但马上,余文又想起另一个方向。
    诗歌。
    对,还有现代诗。
    余文拉开椅子,坐在书桌前,手指重新转起钢笔。
    “怎么忘了这个热门的体裁?”
    光写短篇可不够保险。
    双管齐下,短篇用来在文坛攒资歷,和那些老前辈混脸熟。
    诗歌可以用来快速打响名气,吸引年轻读者。
    余文可太清楚接下十几年,诗歌在国內会有多火了。
    80年代,诗人、诗歌是不输於一线小说作家的顶流。
    不论是在民间,还是在校园。
    像那些朦朧派的代表诗人,在当时的学生群体里,名气比有些电影明星都大。
    而现在,1977年,朦朧诗还没真正兴起。
    某个对现代诗造成重创的违规杂誌,要到明年年底才会创刊。
    现在的诗坛,还是那些老派的政治抒情诗占主流。
    那些生命力蓬勃的、带有强烈个人生命意志的现代诗,几乎是一片空白。
    “这简直就是蓝海啊。”
    余文低声感慨一句。
    千禧年之后,诗歌界就已经几乎是一潭死水了,或许还能追溯到更早,八九十年代的那些诗人事件。
    所以余文当编辑的时候,除了审读一些大多出自学生的诗歌来稿,没有怎么跟诗人打过交道。
    但他对现代诗並不陌生,甚至是很熟悉。
    毕竟,千禧年前后的大学生,谁还没有过犯文青的时候呢?
    本科的时候,他命犯文青,一头扎进现代诗里,从80年代到千禧年,但凡在诗歌界叫得上名的诗人,他们的代表作,余文基本都读过,甚至能背下来不少。
    各种诗人的习作、劣作、旧作、得意之作读多了,他那时候也会手痒,想著自己也写一写。
    时不时写首小诗的习惯,一直被他保留到当上编辑之前。
    所以,如今灵魂穿梭后,记忆得到强化的余文,对朦朧诗的发展脉络和代表作品同样了如指掌。
    当然,他不会直接照搬后世诗人的作品。
    那太掉价了,风险也不小。
    在起步的时候,写一些稍微融了点各家色彩的短诗不就行了?
    后续再慢慢放手,將精力集中在小说上嘛。
    “不过,诗也不能写得太超前。”
    余文提醒自己。
    “现在,写北祷那种尖锐的、充满怀疑和批判眼光的诗,肯定不行。”
    “还是围绕高考恢復,围绕乡村青年的命运转折来写。
    写一首最多十行出头的短诗就行。投给诗刊或者省报的副刊。”
    短篇和诗歌的方向,就这么初步定下。
    余文长长吐了口气,靠在椅背上,整个人鬆弛下来。
    前世在京城,他干了十几年编辑,看著一个个作者从新人到崭露头角,心里也不是没有遗憾。
    只是那时候,纸媒式微,传统文学也早已经没落了。
    可现在不一样了。
    马上,就是80年代。
    文学的黄金时代。
    余文坐直了身子,把手边的方格稿纸,认认真真地铺得平整。
    那么,他参与这个黄金时代的第一步,就从现在这支笔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