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饭桌,又见饭桌

    夕阳把西阳大队部的土院墙都染成了金色,院墙旁挨著的是西阳大队支书陈友田的院子。
    在余文和许家姐妹一起吃饭的同时,这一户人家也到了饭点。
    毕竟是大队支书,家里的条件好出许多。夯土墙,青瓦房。条石垒成的地基也比普通人家高出一截,堂屋的三合地面被扫得乾净整洁。
    支书陈友田的婆娘王惠珍端著粗瓷盘从灶房出来,朝堂屋那边吆喝了句:
    “锦书,別抱著书看了,快吃饭了,你去门口看看你老汉(川蜀方言,爸爸的別称)快回来没有。”
    堂屋的八仙桌旁,陈锦书正手捧一本鲁迅杂文,静静地看著,手边还放著最新一期《川蜀日报》的农村版。
    听见母亲的吆喝,她抬起头应了声:
    “晓得了。”
    她合上书起身跨出堂屋,还没走几步,就听见院门吱呀一声响。
    “回来了。”
    陈友田背著双手走进来,身上还带著田间地头的泥土气和旱菸味。他刚从各生產队转了一圈回来,裤脚沾了点泥,脸上却带著少见的兴奋劲。
    “回来了,今天还稍微迟了点啊。”
    王惠珍赶紧又从灶房端出玉米饭和一碗醃萝卜,把放著煎鸡蛋的白瓷碗推到陈锦书放书的那边。
    “快去洗手,正好吃饭了。”
    三人洗了手落座,陈友田拿起筷子夹了口醃萝卜就著玉米饭嚼著,神情愜意。
    王惠珍往女儿碗里拨了块鸡蛋,犹豫了下还是开了口:
    “锦书啊,今天我去挑水,又碰到核桃湾那个张媒婆了,人家还问呢,说你到底想找个啥样的?”
    陈锦书抿抿唇,正要去夹鸡蛋的筷子顿了顿,没有接话。
    “你也別怪我老催你,你说说,这高中一读完出来都18岁了。周边生產队条件模样还成的男娃就那么多点儿,咱不早点做打算,相个各方面都合適的,非得拖到20岁不成?到时候就不是你挑別人,是別人挑你了。”
    “再说了,你不考虑考虑自己,你也考虑考虑我嘛,你毕业这半年多,我每次一出门,总有人来问你家锦书丫头想相个啥样的,人家见我每次都支支吾吾的,还以为是我故意敷衍呢!”
    “她们爱问是她们的事。”陈锦书不咸不淡地回了句。
    她慢条斯理地嚼了两口饭,又回道:
    “那些人除了念叨工分,念叨哪家母猪下了几只崽,还能说什么,她们本来一年到头也就那几句话。一年活得跟一天似的。嫁过去天天听她们念叨这些?”
    “那咋啦?这过日子不就是柴米油盐,你还想聊啥?”王惠珍嘟囔著,“你当你那书能当饭吃啊?天天看天天抄,到头来还不是只能待在这生產队?你之前想著去县里,难道靠你那些书就能成了?”
    似乎这话戳中了陈锦书的痛处,她抿抿嘴,眉头也微微皱起,不再回话。
    “哎哎哎,吃饭就吃饭,说这些干啥子?”陈友田赶紧放下筷子打圆场,先是给自家婆娘打个手势,又转头笑呵呵地对女儿说:
    “我今天碰著个有文化的新鲜事,说出来你们都得惊一跳。”
    王惠珍撇撇嘴,却也顺著台阶下了:“啥新鲜事?”
    “那可新鲜了,这么多年来头一遭哟。”陈友田来了兴致,声音也微微提高了些:
    “今天核桃湾的许茂才来大队部,嘴都快咧到耳根子上了,说他们生產队,住许正村家那个余文,写篇文章一下子登到省报上了,占的版面还不小嘞,人报社还专门匯了八块的稿费,嘖嘖嘖,稀罕吧?”
    “啥?登省报了?”
    王惠珍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
    “就是那个没地方住,借住在许家的娃子?多大年纪了?人咋样啊?模样周正不?”
    突然冒出个这么有才气的青年,她这可不得好好打听打听?
    “跟咱们锦书之前一个学校一个年级的,都是咱公社中学今年的毕业生。”自动忽略了最后一个问题,陈友田咂咂嘴巴,感嘆道:
    “人家娃这是真有本事,都不说咱大队了,把公社十几个大队搂一块,这几年也没出过个能把字登上省报的,听说他爸妈还是邻县国营林场的护林员。”
    王惠珍听得两眼发亮,正要接著打听,一直没说话的陈锦书忽然开了口。
    “爸,这事我知道。”
    陈友田和王惠珍都愣了,齐刷刷转头看她。
    “今天新到的川蜀日报送到广播室,我上午的时候就看过了。確实写得好。”
    她的语气很平静,但当时读完那篇文章,看到右下角落款的时候,她確確实实嚇了一跳。
    桐溪县黄泥公社中学应届毕业生,余文。
    虽然在同一年级,但印象里没打过照面,只是听同样教她语文的王建国老师在班上当做正面榜样提到过。
    当时看到落款,第一时间还不敢相信。意识到这是她同年级同学的作品的时候,陈锦书又倒回来把那篇文章反覆看了三遍。
    文笔洗炼,內容扎实,字里行间满是丰富的细节和情绪的张力。文章的主题上也没有落入某些同类作品经常陷入的空洞和干喊口號的窠臼。
    没想到她的同龄人已经走到了这一步。
    同样是高中毕业,还是同期,她投给县广播站的稿子就连回音都没有。
    她从小跟著父亲各个生產队到处跑,各家里的男青年都是啥样,她心里清楚。
    小时候还好,在她快要成年,五官长开,身段也抽了条的时候。大多数同龄人见了她就唯唯诺诺,少部分人的眼神更是可称猥琐。
    今年初高中毕业后,她注意力都放在上面送来大队广播室的报纸上。
    也知道了8月科教座谈会,教育会更受重视的隱晦消息。或许高中生会在未来有新的出路,她对此抱有期望。
    而今天在省报上看到了同学的手笔,知道有人已经远远走在了她的前面,她不可谓不惊讶。
    尤其是回忆起余文就在离西阳生產大队最近的核桃湾生產队的时候。
    陈家院子离核桃湾生產队不过一里多地,顺著耕道走还要更近些,每天田埂里上下工的哨子都能顺著飘过来。
    她心里早就对余文有了好奇,现在借著父母的话头,也就顺便说了出来:
    “咱们大队出了这样的先进青年,该广播宣传宣传。我打算明天上午去一趟核桃湾,找余文简单聊一聊,写篇稿子,后天在大队广播里播一下,算是给大队里的年轻人树个榜样。”
    这话一出,饭桌上瞬间安静下来。
    陈友田和王惠珍对视一眼,两人眼里的惊喜都快藏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