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进项

    听到这般发问,伊藤圭介朗笑出声。
    “……自然是全数收了回来的……连带著那份倡导新风的名望,也一併立住了的!”伊藤圭介解开那沉甸甸的布袋,將里头的事物倾倒在矮桌上。
    哗啦一阵脆响。十几枚光泽鲜亮的五十钱银幣,夹杂著些十钱的白铜货,在榻榻米上散落开来。
    在这常年苦寒的长屋里,这等声响当真是悦耳的。有了这些实在的进项,日后在这东京市街里行走,大抵也能多出几分余裕来。
    “咱们起初办这刊物……本就是为了在这陈腐的学界里,引些新风潮进来。如今这等举动,日后在学界里……定然是要记上一笔的!”
    伊藤圭介满面振奋:那些书商……如今可是换了一副面孔,一个劲地催促著咱们付印第二期呢。甚至……还有博文馆的编辑在四处打听,问这名探小说的译者,究竟是哪位名家。”
    “博文馆的人……也来打听么?”长谷川慎略感讶异。
    博文馆可是这年月东京势头正盛的出版商户。若是当真被他们盯上,这翻译的营生,便不再是私下印发了。
    那等大书商手里的门路与本金,绝不是神田区几家旧书铺能比擬的。
    “这等大书馆……平日里只认那些留洋归来的前辈。眼下……不过是图个新鲜。若是咱们当真显露了这本科生的底细……他们多半是要压低润笔费的。咱们的身份……还是暂且隱瞒的好。”长谷川慎说道。
    “我也是……这般同他们说的。”
    伊藤圭介深以为然:“这等大商户算计得精明。咱们不如……先自己把持著这刊物。待到名声当真在这东京市街里彻响了……再去谈那些条件,自然是要顺畅许多的。”
    既能扬名,又能切实换来银货的营生,自然是没有推脱的道理的。
    “既然这销路已经打开了。”
    长谷川慎出言道:“加藤商行那边,在下也会再去走动走动……將这发售的路子铺得更稳妥些。至於这下一期的译稿……”
    伊藤圭介面露难色。
    “这便是我今日……急著来寻你的缘由了。第二期的刊物,书铺那边催得紧。”
    “这名探的后半部……在下这几日便能译出来的。”长谷川慎当即应下。
    “只是这版面的排布,不能全塞些物语连载。第一期的新鲜劲过了……第二期总得加些压阵的评论的。若是全无学理的支撑……那些文坛前辈惊嘆过了,只怕又要將咱们归为消遣的俗物了。”
    新办的刊物初露锋芒,若是被那些文坛老宿挑出些腐儒的酸气,好不容易挣来的名望便要毁於一旦了。
    “这正是让人头疼的所在。”
    伊藤圭介拿出几张昨夜草擬的稿纸:“这是第二期的目录。这几篇关於英格兰诗歌的短评,还请长谷川君过目……这等文法若是印上去,可会教那些《读卖新闻》的撰稿人……看了笑话去?”
    长谷川慎翻著手里的纸页,评价道:“这开篇的立论……倒也算得上新锐。只是这后半段的论述……还是不自觉地落进了那些学堂教员的旧套里。这句『以悲悯之泪洗涤世俗之尘』,这等堆砌的感伤辞藻……同咱们这刊物那等冷峻的新式作风,大抵是不相宜的。”
    伊藤圭介有些懊恼,起初筹办这刊物,本就是为了去反抗那些死板的旧式陈规。
    没成想,这自詡新锐的笔桿子,竟也在不知不觉中染上了这等酸腐文法。
    “当真是这般的……”伊藤圭介出言道,“在讲堂里听那些老先生念叨得久了……下笔时竟也不自觉地染上了这等酸腐气。若不是长谷川君提点……险些便要砸了咱们刚立起来的招牌了。”
    一味地堆砌辞藻,终究是撑不起这等新锐刊物的骨架的。倒不如索性將这些累赘的修饰全数刪去,只留最乾脆的陈述。
    “既然知晓了里头的癥结……慢慢修整过来便是了。这后头的一段,伊藤君打算……如何去理顺呢?”
    “这一处么……”伊藤圭介答道,“后头的情节,大抵是曲折的。长谷川君……咱们今夜……怕是又要熬到天明了的。”
    ……
    人若是为了某桩抱负去透支躯壳,那等疲惫,大抵是要刻进骨头里的。
    同伊藤圭介在下宿屋子里熬了整整一夜,那第二期刊物的主打版面,总算是有了个大致的轮廓。这等连续熬夜的差事,当真是消耗心神的。
    身体里只剩下些沉重的睏倦,周遭的一举一动,皆变得混沌难辨了。
    今日讲授的,乃是江户时代的近松门左卫门。
    虽说是英文学科的本科生,可学堂里的规矩向来严苛。
    上头说是研习泰西学理之人,更不能忘却本国文学的根基,这门国文学便成了万不能缺席的课业。
    芳贺矢一教授正试图从那些古旧的唱词中,理出一条属於本国文学的演变脉络。
    长谷川慎坐在后排的木椅上,连睁开双眼都成了一桩艰难的差事。那股子熬了一夜的疲惫劲头彻底翻涌上来。
    听著讲坛上关於江户旧式道德的繁琐考证,意识一阵阵地涣散开去,终究是没能抵挡住那等困意。
    旁侧那人始终端坐著,握著笔,在纸页上游走,將讲坛上的字句誊写下来。
    下课的钟声终於响了。
    长谷川慎勉强打起些精神。
    “这位同窗。”
    那人终是开了口:“芳贺先生方才讲授的……乃是江户文学里『劝善惩恶』的流变。这等精妙的国学论述……若是就这般睡过去了,当真是可惜的。”
    这般毫不客气的指摘里,满是做学问的严谨,倒也生不出什么恼怒来。
    “实在是对不住的。”长谷川慎出声致歉,“昨夜……为了赶製些急用的译稿,未曾合眼。今日这……当真是不听使唤了的。”
    听闻此言,对方略感讶异。如今这东京城里的文风,隱隱有了些变动的跡象,各种私印的刊物层出不穷。这等时局下,听闻有人在赶製译稿,自然是会生出几分探究的兴致。
    “赶製译稿?”那人出声询问,“不知同学译的……是哪位名家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