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探问

    加藤家的宅邸里,对待受僱之人的规矩,向来是严苛且分明的。
    寻常的教员来府上授课,讲完了洋文,支取了车马费,便该从侧门辞出去罢了。
    主家是绝不会多作挽留的,更不必提什么同席用茶的交情了。
    书房里的课业方才停歇,门外头便传来了女佣的通报声:“大小姐……老爷今日,提早从洋行里归宅了。听闻长谷川先生还在府上,老爷吩咐,请先生移步去另一侧的洋室,一同用些茶点。”
    加藤惠子面露喜色:“想必是父亲听闻了,昨日茶会上的事情……想要见一见先生的。长谷川先生,咱们这便过去罢。”
    长谷川慎跟在加藤惠子身后。两人转过那段曲折的木廊,进了宅邸另一侧的西洋建筑。
    这间客厅宽敞,铺著厚实的波斯绒毯,角落里的壁炉正烧著炭火。
    “长谷川君,劳烦入座罢。今日洋行里难得清閒,鄙人便早归了些。这般突兀地打断先生授课,实在是失礼,还望见谅。”
    长谷川慎走上前去,行了礼,这才在对面的沙发上坐定。
    加藤重信面上透出些满意的神色,缓声开口:“小女方才同鄙人讲起……说是长谷川君讲授的洋文,比之从前那些老派教员,要切合实用得多。”
    “咱们实业界中人,看重的终归是实学。那些拘泥於故纸堆的书生,一旦去了横滨的居留地,竟连一句妥当的番语,也是说不分明的。”
    “长谷川君传授的学问,诚然是如今最为紧要的物事。”
    “不过是些西洋人日常交际的俗语罢……惠子小姐本就心思灵敏,这等浅显的辞句,原是极易上手的。”长谷川慎说道。
    “先生莫要替她遮掩了。”加藤重信大笑起来,“我这女儿究竟是个什么秉性,做父亲的最是瞭然。”
    “她往日里,翻开那洋文辞书便要推託头痛,今日竟能这般踊跃地向鄙人卖弄……长谷川君在里头,定然是煞费苦心的。”
    加藤惠子走到沙发旁,挨著父亲坐下,佯装埋怨道:“父亲这般言语,倒显得女儿平日里,是个无可救药的愚人了……长谷川先生传授的学问,本就趣味横生,比之女学校里那些死板的规矩,要鲜活得多了。”
    “你若是,能將长谷川君的本事,学去那么两三成。”加藤重信摇著头数落道,“日后去应付那些公使夫人的茶会,鄙人便也无需替你终日悬心了。”
    女佣低著头走近前侧,在长谷川慎面前的矮桌上,搁下了一杯红茶,外加一小碟西洋式的烧果子,隨后便退了出去。
    “鄙人听闻……长谷川君乃是帝国大学英文科的本科生。”加藤重信坐直了身子,正色问道,“照著贵校歷年来的风气,里头的书生,多半是自视甚高的。”
    “毕业之后,总要费尽周折,钻营进官省的衙门里去……再不济,也是去中等学校里,谋一个教员的席位。”
    “长谷川君日后,可是也盘算著,要去文部省求个差遣?”
    在这等文明开化的当口,帝大的学生,诚然是凤毛麟角的。他们多半以未来的官家老爷自居,极少有人肯俯下身段,去沾染商贾的世俗营生。
    “將来的前程……在下眼下也是定夺不下的。”长谷川慎面上浮现几分无奈,“各省的衙门,固然是一条安稳的仕途。可那里面熬磨资歷的年月,大抵是太过漫长了。”
    “对於在下这等毫无门第根基的书生而言,若是能有幸谋得个一官半职,自然是求之不得的……可若是实在跨不过那道高门槛,总该替自己多备下几条退步的实业罢。”
    “如今这世道正逢新旧交替……西洋之学理,诚然正源源不断地涌入。在下反倒以为,去出版或者译介些洋文的新鲜学说,或许也是个能切实谋求生计的行当。”
    “如在下这般,在长屋里受过贫窘苦楚的生员,最是知晓这金钱资財的要紧。若是连一日三餐都难以为继,却去高谈阔论什么国家的抱负,终究不过是空谈罢了。”
    “不管是去省厅里出仕,还是去书肆里做买卖……只要能挣来切实的银钱,在下看来皆是第一等的出路。”
    加藤重信面上,闪过几分惊愕。隨即点了下头,开口言道:“既不排斥那官僚的做派,又能俯首去寻那印书买卖的退路……你们这些大学里的生员,能有这般通达且务实的心思,当真是罕见得很。”
    “鄙人的洋行里,早先也招揽过几个念过些汉学的管事。”加藤重信连连嘆息,“可他们,总是褪不去那一身穷酸的腐气。瞧见西洋商船上卸载下来的货物,不去核算这当中的利润进项,反倒要对著海风,吟诵几句破落诗文。”
    “鄙人早就见腻了那些满口书生之论,却连一本流水帐都翻不明白的迂腐书生。做学问,同做买卖,底里的规矩总归是相通的……绝不能轻飘飘地悬在半空。若是连填饱肚子的饭资都挣不来……再如何高尚的学理,也是要受饿的。”
    “父亲大人总是这般……”
    加藤惠子在一旁撇了撇嘴:“才说了没三两句,便又要绕回您那帐本上去了。不过,长谷川先生译介的洋文小册,可是连他们帝大里的同级生,都爭抢著要传阅的呢。他们私下里,还筹划著名,要自己印发新式杂誌……想来一旦送到神田的书肆里头,定然是能卖个极好的价钱罢。”
    这大抵是方才,在书房里閒谈的当口,长谷川慎隨口提及的零碎琐事。
    不曾想,这位大小姐竟是一字不落地,全数记在了心底,还偏生在这等要紧的场合,替他大张旗鼓地宣扬了一番。
    “哦?书生们,自己印发杂誌么?”加藤重信挑起眉毛,饶有兴味地探问。
    这等承印出版的行当,在如今这急剧开化的世道里,本就是极为惹人注目的。许多新锐的报纸杂誌,往往能在旦夕之间,便风靡了整个东京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