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百花园

    这两人大抵是读了些新派小说,脑子里便只剩下这些风月情爱的戏码了。若是真遇上有主见的女子,这等自以为是的做派,怕是要招惹出大祸端的。
    “若是人家女学生身量颇高……自家便能取下那书卷呢?”
    长谷川慎反问道:“再者……她若是根本不爱读泰西诗集,单去买些算学讲义,中岛君难道还要同人家探討一番……微积分的精妙不成?”
    渡边直树在一旁嗤嗤地发了笑。中岛裕之满面窘態,一时竟寻不著话语来答。
    长谷川慎见他这般模样,便也適时地收住了言语。终日埋首於学堂的讲义之中,偶尔拿这等荒谬的想头来稍作排遣,大抵也算不得什么过错的。
    待那女子的踪跡消褪在门外的街市中,饭铺內这番无端的兴致便也隨之歇息了。方才这一场关於风月的閒谈,也就此作罢了。
    “谈……正经事罢。”
    渡边直树正色道:“下星期六,咱们文科大学要在向岛的百花园办一场公开的讲演会。听闻是教授们牵头的,各科的学生皆须依著点名册前去听讲。这回……可是关乎泰西新小说的露天讲演。”
    中岛裕之附和道:“终日关在学堂之中……正苦於无处消磨时光。往向岛去游步一番,听些泰西的学问,顺路还能食一回正宗的樱饼。长谷川君……你意下如何呢?”
    文科大学主办的讲演,教授们大抵是要亲临的。这等载入点名册的集会,若是无故缺席,平白惹来教授的詰问,总归是不大妥当的。
    “既是教授们定下的讲演……依规矩自当是要同去的。”长谷川慎说道,“此事……容鄙人回去再作些思量,晚些给二位答覆罢。”
    “长谷川君行事……总是这般踌躇的。”
    渡边直树出言劝阻:“连威廉教授都要亲自赴百花园讲授雪莱的诗篇。这等探討学问的良机……如何还能这般犹疑呢?”
    “渡边君……所言极是。”中岛裕之附和道,“届时我带上那架相机……去向岛多留几张底片。咱们平日里交游本就稀薄,借著这场讲演……正好去结识几位別科的同窗。你终日闷在下宿里……终究是无益的。”
    两人这般轮番游说,若是再执意推辞,反倒显得太过生分了。大家同在一处学堂修习,总归是对顾及几分同窗情面的。
    况且学堂里的修习实在沉闷,若是能有个正当的缘由去百花园里散散心,总归是极好的。
    “二位既然这般费心相劝……鄙人自当同去。”长谷川慎言道,“下星期三的向岛之行,鄙人绝不缺席便是。届时……在新桥火车站的月台相候即可。”
    “长谷川君肯去……自是极好的。”渡边直树压低了嗓音,“我听英文科的高桥学长说……此番的公开讲演,大学府那边特意递了公函,邀了御茶之水那头的女子高等师范学校一同来旁听的。”
    帝国大学向来规矩森严,这等邀约女学生同场听讲的举措,確是过往从未有过的。
    “此话……当真?”中岛裕之惊异地抬高了声量,“帝国大学的讲演……竟会邀女学堂的学生同往?这在以往……可是十分稀罕的事。文部省那边竟也允准了这等安排?”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文部省近来正推行新式教育……只说是要增进男女学堂间的风气交流。”
    渡边直树极起劲地解说道:“百花园那处地界宽广……正合办这等露天的讲演。此番前去的员数定然繁多……场面想必是十分浩大的。”
    “若是这般光景……这向岛之行便是无论如何也不能错失了。”中岛裕之颇为亢奋地开口,“长谷川君……你方才还拿那等死板的言辞来堵我的嘴。此回真到了百花园里……若是撞见那些梳著西洋束髮的女学生,你可莫要再摆出那副道学先生的面孔了。”
    维新以来的风气,竟已开化到了这等境地,连官面也允准男女学堂同场听讲的。
    “鄙人……自当將中岛君的忠告记在心间的。”
    长谷川慎笑著说道:“只盼届时……中岛君的那架德意志相机,能多留几张体面的底片,莫要被巡查当做轻薄之徒……押解了去才好。”
    ……
    人的心绪若是被新奇的事物牵绊住,白日的时光便会显得分外漫长。这等急切的念头,在那些整日埋首於学堂讲义里的年轻书生身上,往往表现得尤为真切。
    伊藤圭介大抵便是饱受这等焦躁折磨的。这桩自办杂誌的营生,早將他心底的学堂规矩挤压得不剩几分了。他在讲堂外的林荫道上候了许久,待长谷川慎走近,便急切地迎上前来。
    “长谷川君……”伊藤圭介慌忙开口,“先前递来的那句译稿……咱们几人拿回去,委实是连夜研读了一番的。原本那等晦涩艰深的长句……经长谷川君那般改换词句,竟陡然生出了鲜明的神采。”
    站在伊藤身后的那两名同窗,此时也是连连点头。其中一个戴著圆框眼镜的男生,甚至迫不及待地將手里那张抄写著译稿的纸页递了过来。
    “长谷川君那句『竟已立在书桌对面』的转折……处理得当真是分外精妙的。”
    那男生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语气里满是敬佩:“若是这第一期的杂誌……能全篇用这等笔法译出来,送到神田区的书肆里……定然是能卖个好价钱的。”
    “今日大家皆是按捺不住……想来当面討教一二的。那篇名侦探的稿子……不知长谷川君眼下,可是得了些许空閒么?”伊藤圭介问道。
    若要凭著一人之力去摸索东京出版界的情状,大抵是要空耗去许多光景的。
    听著伊藤这番言辞,长谷川慎確乎生出了几分切实的兴致的。原先虽存了藉此探路的念头,却不知这几位同窗办事的底细。如今见他们肯为一句译文耗去整夜的辰光去推敲,这等务实的做派,委实是难得的。
    “既然各位这般有兴致……”长谷川慎开口应了下来,“那便寻个安静些的去处……接著往下看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