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邻居

    穿过神田区狭窄的街道,回到长岛下宿时,夜色已经很深了。
    这是一栋建在巷弄深处的两层木造长屋。外墙的木板早就朽得不成样子,缝隙里填满了常年积攒的污垢。巷道里瀰漫著一股挥之不去的怪味。
    一楼的共用水池旁,负责下宿的管事长岛登势正挽起袖子,费力地刷洗著一口生了锈的铁锅。听见门口的动静,她停下手里的活计,直起了腰。
    “长谷川君……今天怎么回来得这样晚呢。”长岛登势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语气里带著些试探。
    “去了一趟商行……办了些杂务。”长谷川慎在玄关处脱下木屐,换上室內的拖鞋。
    长岛太太的视线在长谷川慎那件旧外套上停留了片刻,欲言又止。
    在如今这般世道下,下宿的管事们最怕的,便是这些连饭都吃不饱的帝国大学学生。脑子里虽塞满了西洋的先进学问,口袋里却连一枚十钱硬幣都掏不出来。
    “那个……长谷川君。”长岛太太脸上的皱纹挤在了一起,笑容里透著几分难以启齿的难堪,“今天下午,房东那边派人来催过帐了……”
    “说是米价又连著涨了几回。拖欠的租金若是再收不齐……他便要把这间屋子收回去了。”
    话没有说透,但意思已再明白不过。拖欠的那一圆房租,若是再拿不出来,今夜这扇拉门怕是进不去了。
    长谷川慎伸手探进口袋,拿出其中一枚银幣,递了过去。
    “这是一圆的银货。先把拖欠的房租结清了吧。”
    长岛太太愣住了。
    她大概是没料到,这个前几日还被房租逼得满脸绝望的穷学生,今天竟能这般毫无吝嗇地掏出现款。
    在这长屋里,一圆面值的银货可是一笔大数目。她慌忙在围裙上使劲蹭干了手上的水渍,小心翼翼地把那枚硬幣接过去。手指下意识地在银幣边缘的齿纹上用力搓弄了两下,又借著月色仔细辨认了一番。
    確认是成色十足的真品后,她脸上的难堪瞬间一扫而空,连带著声音都轻快了不少。
    “哎呀……这怎么好意思呢。”长岛太太將银货塞进贴身的荷包里,立刻变得热情起来,“长谷川君可是寻到了什么赚钱的差事?”
    “不过是替人做些家庭教师的活计,勉强餬口罢了。”
    “教书好呀,果然是做学问的人呢……”长岛太太陪著笑脸,“锅里还有些剩下的萝卜汤,长谷川君若是还没用过晚饭,我去盛一碗来吧?”
    “多谢长岛太太,我已经用过了。”
    长谷川慎顺著木楼梯往二楼走,二楼的走廊比一楼还要狭小。
    刚走到自己的房间门口,隔壁的纸门便被拉开了。
    隔壁住著的是个在报社做文选工的年轻人,名叫佐藤义一。成日里在铅字堆里熬夜,脸色总是透著股病態的蜡黄。
    佐藤义一端著个掉漆的盥洗盆走出来,正好撞见长谷川慎。他瞥了一眼楼下长岛太太还没来得及收起的笑脸,大概是猜到了什么。
    “已经把租金交上了吗……”
    佐藤义一声音有些沙哑:“长谷川君……到底还是比我们这些人有本事的。”
    长谷川慎在自己门前停住脚步。
    “只是运气好些,碰上个愿意给钱的僱主罢了。”他隨口应了一句。
    佐藤义一嘆了口气,自嘲地笑了笑:“愿意给钱的僱主……这样的世道,有钱的永远是那些大財阀与华族的大人们。咱们这些人……就算是把命填进排字房里,也是换不来几个钱的。”
    他从怀里摸出一份揉得皱巴巴的《万朝报》,递了过来。
    “今天的头版……满大街都在发。”
    佐藤义一的语气里透著股说不出的苦涩:“说是帝国饭店那边,又要办什么接风的西洋舞会。听说光是宴席上的一瓶洋酒,就够咱们这长屋里的人吃上大半年的大麦饭了。”
    长谷川慎没有去接那份报纸。
    “报纸上说得倒是热闹……”佐藤义一靠在门框上,自顾自地往下说,“什么文明开化,什么躋身上流。”
    “可今天我去街角的米铺……一升白米,又足足涨了两钱。”
    佐藤义一的声音里带上了些忿恨。
    “隔壁街那个死了丈夫的未亡人,今天连买豆腐的钱都拿不出了……这样的世道,究竟算是什么道理啊!”
    上层的大人物们在西洋舞会上沉醉於奢靡的宴席,商人们趁著行情大发横財,而这神田区长屋里的底层百姓,却只能对著飞涨的米价暗自嘆息。
    “报纸上的大字,终究是填不饱肚子的。”长谷川慎伸手拉开自己房间的纸门。
    “不管外头如何喧闹……这日子,总归还得是一天一天熬下去的。佐藤君,早些歇息吧。”
    那些华族的舞会,眼下確实有些太遥远了。
    佐藤义一愣了半晌。他大概是习惯了大学生们义愤填膺的做派,没料到长谷川慎会说出这般现实的话。
    “填不饱肚子么……”
    佐藤义一苦笑著说:往洗漱间走去了,“確实是事实呢。”
    长谷川慎走进房间,反手合上纸门。
    屋子只有四叠半大小。
    一张矮桌,一床卷在角落里的破旧被褥,再加上靠墙堆著的几摞西洋书,这便是全部的家当了。
    在加藤商行时,这钱拿著只觉得是笔数字。可如今回到这狭小的长屋里,听著外头佐藤压抑的咳嗽声和远处街巷里偶尔传来的醉汉叫骂,这枚硬幣的分量才真切地显现出来。
    世道就是如此。不管那些同窗把西洋的启蒙喊得多响亮,在这物价飞涨的东京街头,口袋里攥著能买大米的硬幣,才能换来这一夕的安寢,保住活下去的体面。
    那位脾气娇纵的大小姐,大概明天又会想出些什么新的消遣来吧。加藤重吉的钱,也断然不是那么好一直拿下去的。
    不过,既然房租交上了,肚子能填饱了,剩下的事,便都是可以慢慢打算的了。
    长谷川慎將那枚银幣收进抽屉里,连衣服也没脱便躺倒在那床单薄的被褥上。
    远处的巷口传来巡夜人敲击拍子木的清脆声响,在这夜里,听著倒也让人觉得安稳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