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试讲

    雨似乎又下大了,顺著屋檐猛烈地倾泻而下。
    沿途的街道满是泥泞。
    位於街角的那栋两层高的红砖洋馆,便是加藤商行了。
    “加藤先生的性子,向来是有些急躁的。”
    伊藤圭介递出还在滴水的雨伞,在走廊里小声提醒道:“待会儿若是话说得重了些……还请长谷川君多多包涵。在横滨做海运的这些人,脾气总归是有些粗暴的。”
    “嗯,我心里有数。”长谷川慎应声答道。
    到了二楼的房间,刚一拉开门,一股热浪便扑面而来。
    长谷川慎在外头被冻透的身体经这暖气一烘,僵硬的手指总算是恢復了些许知觉。
    只是这常年缺乏油水的胃袋,猝然遇上这种富贵人家才有的浓郁香气,反倒泛起了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楚。
    那股夹杂著炭火气息的沉香味仿佛带有重量一般,沉甸甸地压在胸口,闷得人喘不过气来。
    “又是帝国大学出来的么?”
    书桌后,加藤重吉合上了帐本。这位五十岁上下的老板紧锁著眉头,脸上满是心烦意乱的神色。
    “前几天那个……受了那孩子几句气,竟是连半句重话都不敢说的。”加藤冷哼了一声,满脸嫌弃,“只会红著脸念叨些什么体面。书读得多了……反倒是成了无用之人的吧。”
    伊藤在一旁赔著笑脸,赶忙將话头接了过去,极力地从中调和著气氛:
    “加藤先生,这次可是不一样的。长谷川君他……学问极佳,为人也是极为可靠的。”
    长谷川慎恭敬地鞠了一躬,並未搭话。
    拿前任教员发泄不满,无非是商人在借题发挥,给新人立下规矩罢了。这时候缄口听著,大抵才是最为稳妥的应对之法。
    “可靠?”
    加藤冷笑了一声,嘴角浮现出一抹嘲弄:“我想要的,可不是什么可靠。我想要的……是成绩。是能让她考入女子高等师范的成绩。”
    “那些华族的大人们……规矩总是多得很的。”加藤说到此处,语气里带上了些许不甘,“若是连个好学校都考不进去……”
    “日后即便带去再丰厚的嫁妆——”
    “到了夫家,想必也还是要被人看轻的。这一生,也就只能做个暴发户的女儿罢了!”
    將大人在社交场合受到的冷眼,全数压在一张升学的考卷里去换取顏面。被这般沉甸甸的执念压迫著,换作是谁,多半都是要生出些怨气来的吧。
    “若是为了应考的话……”长谷川慎开了口。
    “那些高深的学问,对初学者而言,確实是为时尚早了些。”
    加藤抬起眼皮,狐疑地打量著他:
    “哦?那依你之见……该教些什么才好?之前那个本科生,可是口口声声说著,学习西洋语,便是要先懂得西洋的精神的。”
    长谷川慎迎上那道审视的目光,平淡地说道:
    “精神这种东西,总是换不来高分的。西洋语……说到底,也就是应付考试的工具罢了。一上来便大谈文学……换作是谁大概都会觉得厌烦的吧。”
    “能拿到分数也就是了。”
    “先教拼写、文法——大抵也就足够了。”他补充道,“至於那些诗集……其实是毫无阅读的必要的。”
    先將考卷填满,將女子高等师范的合格通知拿到手再说。连最基础的字母都未能认全,一上来便空谈什么西洋精神,確实是不切实际。
    加藤沉默了片刻。
    听惯了满嘴的文明开化、思想启蒙,突然听到这般务实的实在话,他脸上的烦躁之色倒是褪去了些许。
    “工具么……这种说法,倒真不像是出自一个读书人之口呢。”加藤打量他的眼神变了,“你这位同窗……確是有些意思。”
    伊藤暗自鬆了一口气,刚欲开口:“那么,长谷川君的差事……”
    “先別急。”加藤打断了他。
    “试讲的酬劳,两圆。”加藤开出了条件,“今日若是未被赶出来,哪怕只是让她学进去了两三个单词……出门的时候,去帐场支取便是了。”
    “日后的薪金,每月十圆,外加车马费。”
    “若是也被气跑了的话……”加藤补充了一句,“自然是一分也拿不到的。”
    “我明白。”长谷川慎答得乾脆,“那便……先试著教教看吧。”
    加藤唤来了门外的女佣。
    “带这位先生去內室。”他吩咐道,“转告大小姐,新教员到了。”
    女佣应了一声,在前面引路。
    穿过木製的长廊。头顶瓦片上的雨声愈发响亮。庭院里的松树被雨水冲刷得发亮。
    走廊里的暖意早已散尽。穿堂风一吹,长谷川慎那件半干不湿的外套重新贴附在皮肤上,冷的刺骨。
    伊藤大概还要留在前厅寒暄些生意上的事,並未跟上前来。
    女佣在走廊尽头的一扇厚重的拉门前停下了脚步。
    “先生,便是这间了。”女佣面露难色,有些迟疑,“大小姐今日……心情大概是很不佳的。”
    “早饭的食具全给摔碎了。方才还在屋里乱掷剪刀呢……还请您多多包涵。”
    长谷川慎只当作未曾听闻。
    既然拿了这笔丰厚的薪金,忍受些大小姐的脾气,自然也是算在酬劳之內的。只要不是將剪刀往教员的身上招呼,大抵都算不得什么大事。
    女佣抬起手敲了两下。
    “大小姐,新来的教员到了。”
    屋內毫无回音。
    女佣十分尷尬,只得拉开门,退到一旁。
    刻意製造的沉默,门里竟是连一丝衣物摩擦的声响都不曾有过。
    將人隔绝在门外,企图用这般毫无声息的抗拒来消磨来访者的耐心。
    明明已是快要考量师范的年纪了,发脾气的法子,大抵却还是关起门来装聋作哑的老一套。以为只要不弄出半点声响,外头的人感到难堪了,自然便会知趣地退开。
    若说心中毫无芥蒂,那自然是骗人的。被人这般晾在门外,无论如何也算不上是什么愉快的体验。
    不过他倒也並未將其放在心上,没有在门口白费功夫,便径直跨入了室內。
    “打扰了。在下是新任的英文教员,长谷川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