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当年那件事,禁忌的话题

    省委老干部休养所,位於寧州市北郊的紫金山脚下。
    这里环境清幽,古树参天,一栋栋红砖小楼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门口有武警站岗,寻常人根本靠近不得。住在这里的,都是曾经在江南省叱吒风云、如今退居二线的老领导。
    刘茗费了一番周折,动用了陆沉的关係,才拿到了进门的通行证。
    他要找的人,叫赵国华。
    十年前,赵国华是省发改委的常务副主任,也是刘茗父亲刘建国的顶头上司,更是父亲生前为数不多的至交好友。在刘建国“自杀”后的第二个月,这位年富力强、原本很有希望更进一步的赵主任,突然以“身体原因”为由,主动申请了提前退休,搬进了这深山老林,从此闭门谢客,不过问世事。
    “叮咚。”
    刘茗站在一栋爬满爬山虎的小楼前,按响了门铃。
    过了许久,门才缓缓打开。
    开门的正是赵国华。
    十年不见,记忆中那个意气风发、说话嗓门洪亮的中年人,如今已经变成了一个满头白髮、背脊佝僂的老头。他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汗衫,手里还拿著把修剪花草的剪刀,眼神有些浑浊,透著一股子暮气沉沉的萧索。
    “你找谁?”赵国华的声音沙哑,带著一丝警惕。
    “赵伯伯,是我。”
    刘茗摘下帽子,露出了那张与父亲有七分神似的脸庞,声音低沉,“我是刘茗,建国的儿子。”
    “咣当!”
    赵国华手中的剪刀,毫无徵兆地掉在了地上,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瞬间瞪圆,死死地盯著刘茗的脸,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幽灵,又像是被某种巨大的恐惧瞬间击中。他的嘴唇哆嗦著,半天没说出一个字,只有胸膛在剧烈起伏。
    “赵伯伯?”刘茗上前一步,想要扶他。
    “別……別动!”
    赵国华猛地后退一步,像是触电了一样,眼神慌乱地向四周张望了一圈,確定没有其他人后,才一把將刘茗拉进屋里,然后迅速关上门,上了三道锁,甚至还拉上了窗帘。
    屋里光线顿时暗了下来,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霉味和老人特有的药味。
    “你……你怎么来了?”
    赵国华並没有请刘茗坐下,也没有倒茶,而是站在客厅中央,双手有些无措地搓动著,语气里充满了焦急和不安,“你不该来的……你不该来找我的……”
    “赵伯伯,我来是为了什么,您应该清楚。”
    刘茗没有绕弯子,他看著这位曾经的长辈,眼神坚定而锐利,“十年前,我父亲到底是怎么死的?那场矿难背后,到底牵扯到了谁?为什么这么多年了,您一直躲在这里,连个电话都不敢给我妈打?”
    “別问了!孩子,算伯伯求你,別问了!”
    赵国华痛苦地闭上眼睛,连连摆手,“那些事都过去了,都成灰了!你父亲……他已经走了,你还年轻,你还有大好的前程,为什么要来揭这块伤疤?这是要命的啊!”
    “因为我不信!”
    刘茗的声音陡然提高,带著一股压抑了十年的怒火,“官方说他是抑鬱自杀,我不信!您说都过去了,我也不信!如果真的只是普通的意外,为什么当年的知情人一个个都消失了?为什么您要躲在这里装聋作哑十年?”
    “因为那是禁忌!”
    赵国华猛地睁开眼,低吼出声。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恐惧,那种深入骨髓、即便过了十年依然无法消散的恐惧。
    “小茗,你太天真了。你以为你面对的是谁?是贪官?是黑社会?不,那是一张网!一张遮天蔽日、吃人不吐骨头的网!”
    “当年你父亲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他想做英雄,想当海瑞。结果呢?他死了!死得不明不白!连尸检报告都是假的!我们这些人,想帮他说话,结果呢?老李进去了,老王疯了,我……我苟且偷生,装病躲进这棺材一样的疗养院,才勉强保住了一条狗命!”
    赵国华走到刘茗面前,紧紧抓著他的肩膀,手指用力得几乎要嵌入刘茗的肉里。
    “那个人的名字,在省里就是一个禁忌,谁提谁死!你以为你在寧州搞的那点动静没人知道?你以为你扳倒了厉元魁就贏了?那是人家还没腾出手来收拾你!”
    “听伯伯一句劝,收手吧。拿著你的前程,带著你妈,离开江南省,走得越远越好。永远……永远別再回来,也別再查这件事了。”
    “否则……”
    老人的声音颤抖著,带著一丝哭腔。
    “……你会步你父亲的后尘,尸骨无存。”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墙上的老式掛钟,发出“嘀嗒、嘀嗒”的声响,像是在为某种即將到来的命运倒计时。
    刘茗看著眼前这个被恐惧彻底压垮的老人,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
    十年前,这也是一位铁骨錚錚的汉子,也曾意气风发地想要改变世界。可如今,他被那个巨大的黑影嚇破了胆,活得像一只惊弓之鸟。
    那个幕后黑手的力量,究竟有多恐怖?
    骆宾王……
    仅仅是一个名字,就能让一位厅级干部恐惧十年?
    刘茗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地,却坚定地推开了赵国华的手。
    “赵伯伯,谢谢您的提醒。”
    他的声音不再激昂,反而平静得像是一潭深水,但那水底,却翻涌著足以吞噬一切的暗流。
    “但我不能走。”
    “如果所有人都因为害怕而选择沉默,那这世道,就真的没救了。”
    “我父亲用命换来的线索,我不能让它烂在泥里。那一百多个矿工的冤魂,也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散了。”
    刘茗整理了一下衣领,对著赵国华深深鞠了一躬。
    “您保重身体。接下来的路,我自己走。”
    说完,他毅然转身,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门外,阳光刺眼。
    赵国华站在阴暗的客厅里,看著那个年轻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光亮中,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十年前那个同样倔强、同样不肯回头的刘建国。
    “老刘啊……”
    两行浊泪顺著老人沟壑纵横的脸颊滑落。
    “你生了个好儿子……但也生了个……要命的种啊。”
    ……
    走出疗养院,刘茗坐在车里,並没有急著发动。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父亲的老照片,照片上的父亲依然笑得温和,眼神中却透著股不屈的光。
    “杀身之祸?”
    刘茗看著照片,嘴角勾起一抹冷冽至极的弧度。
    他这辈子,经歷过无数次生死,枪林弹雨都闯过来了,还怕什么杀身之祸?
    赵国华的恐惧並没有嚇退他,反而让他更加確信了一件事——方向对了。
    那个所谓的“禁忌”,那个让所有人都讳莫如深的名字,就是一切罪恶的源头。
    迷雾虽然重重,但只要顺著恐惧的味道找,就一定能找到那只藏在幕后的鬼。
    “骆宾王。”
    刘茗低声念著这个名字,眼中杀机毕露。
    “既然你想玩只手遮天,那我就把这天……给你捅个窟窿!”
    他发动车子,引擎发出一声咆哮,如同一头出笼的猛虎,朝著那座繁华却又阴森的省城,义无反顾地冲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