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李某做生意,向来喜欢以小博大!

    “这打狗还需看主人。秦虎这些年能在城东码头横行无忌,说到底,是仗著背后王家的势。”
    “王家在县衙武卫、户房都有人手,盘根错节,若非必要,我李家也不愿轻易与他们撕破脸皮。这便是我先前避而不见的缘由。”
    这番推心置腹,张远微微頷首,表示理解。
    一旁的王全福听到这话,嘴唇翕动,几次想插话。
    他满脑子还是“和气生財”四个大字,眼看这两边越说越硬,竟是要掀桌子的架势,心中焦急万分。
    但看看李德財那郑重的脸色,再看看张远那深不见底的眸子,他喉头滚动几下,终究是把涌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觉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张远敏锐地察觉到了王全福的欲言又止,目光转向他,淡然道:“表舅可是觉得此事不易?確实,要解决扎根城东、背后有靠山的黑虎帮,对我张青阳一人而言,难如登天。”
    他话锋一转,看向李德財,语气带著一种理所应当的信任。
    “但此事对执掌李家、交游广阔的李伯父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的小事一桩。丰明县內,谁不知李伯父的威望手段?”
    这顶高帽子戴得恰到好处,李德財面上果然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腰杆似乎都挺直了几分。
    张远继续道,声音平静却带著冰冷的穿透力:“既然今日我与表舅登门求助,此事便再无转圜余地。黑虎帮,必除。否则,损的就不止是我张远个人的些许名声……”
    他故意停顿,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厅堂,空气仿佛骤然凝固。
    “而是……”
    他轻轻吐出未尽之语。
    虽未明言,但那股无形的压力,已让李德財和王全福都清晰地感受到——损的將是李家的顏面与威信!
    甚至,是陈文渊乃至其背后势力对李家能力的质疑!
    大堂之中,只剩下窗外风吹过庭树的沙沙声,气氛沉重得几乎令人窒息。
    李德財脸上的神色变幻不定,最终化为一片凝重。
    他沉默良久,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发出篤篤的轻响。
    许久,他才缓缓点头,眼神锐利如鹰:“贤侄所言极是。此事既已至此,我李家既然应下,那就不是简简单单抹平恩怨,而是要立威!”
    “要让这丰明县上下都看清楚,招惹我李家看重的人,会是什么下场!”
    他摩挲著下巴,似乎在权衡更深的布局:“其实,贤侄,依我原本的想法,大可不必如此激烈。”
    “我亲自带你去一趟王家,以我的顏面,晓以利害,让王家放弃秦虎这条疯狗,並非难事。王家权衡利弊,多半会点头。”
    他话锋却陡然一转,目光紧紧锁住张远:“不过……恐怕参赞大人和你,咳,或者说参赞大人的谋划,目標远不止区区一个黑虎帮吧?”
    他已经完全將这局棋视作陈文渊在下,而张远则是关键的执行者与传声筒。
    既然陈参赞费心布置,目標岂会如此浅显?
    张远迎著李德財审视探寻的目光,眼神没有丝毫闪躲,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极淡、却冷冽如冰的弧度,清晰地吐出几个字:
    “刀若不杀人,留著何用?”
    “嘶啦——”
    一旁的王全福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浑身汗毛倒竖!
    他惊骇欲绝地看著张远。
    这、这和他昨晚说好的“和气生財”完全不一样啊!
    李德財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商人面对奇货时的审视与凝重。
    他紧紧盯著张远那双深不见底、燃烧著平静火焰的眼眸,仿佛要穿透这八岁孩童的躯体,看清其下隱藏的究竟是幼虎还是雏龙。
    他沉默著,空气仿佛凝固。
    之前李家已经开始对张远投资。
    那赌输的赌注,就是变相的示好。
    但那些財货对於他李德財来说,不过九牛一毛,不值一提。
    但今日事情不同,如果插手,不只是得罪黑虎帮,而是黑虎帮背后的王家。
    这牵扯,有点大。
    良久。
    李德財忽然再次大笑起来,笑声洪亮,充满了某种兴奋与决断。
    “好!好!好!”
    连道三声“好”!
    他用力將手中的金刀字页合拢,那虚影也隨之敛入纸中,只留下墨跡上流转的淡淡金芒。
    “好一个『刀若不杀人,留著何用』!贤侄,这份『请教』,伯父我收下了!”他大手一挥,对管家喝道:“还愣著干什么?开中门!请贤侄和王掌柜入府用茶!”
    ……
    厅堂內。
    名贵的紫檀木家具沉稳大气,博古架上陈设著精致的瓷器古玩,空气中瀰漫著清雅的薰香。
    丫鬟奉上热气氤氳的香茗,精致的白瓷茶盏里,嫩绿的茶尖在澄澈的汤水中沉浮。
    李德財脸上洋溢著热情却不失精明的笑容,仿佛刚才在门口的惊诧与审视从未发生过。
    他並未立刻將那张金芒流转的纸页收起,而是將其平铺在身侧的紫檀木桌面上,一只保养得宜、指骨粗大的手掌,正缓缓按在纸页之上。
    他的指肚,能清晰地感受到纸张微微的起伏,以及其上那尚未完全散尽的、如同细密针尖般的锐利气息。
    他目光灼灼地盯著坐在下首、安静品茶的张远,心中的惊异与盘算如同沸水翻滚。
    这孩子不过八岁,竟能將儒道手段与沙场杀意如此完美地融合?
    陈文渊到底教了他什么?
    他心中念头百转,面上却丝毫不显。
    “贤侄啊!”李德財的声音洪亮,充满了长辈对后辈的讚赏,“今日得见贤侄这份『请教』,真叫老夫大开眼界!”
    “这才隨参赞大人修行多少时日?短短数月,这儒门手段,当真是学到了不少真东西啊!”
    他一边说著,手掌一边在纸页上轻轻摩挲,感受著那內蕴锋芒的笔划,仿佛在掂量一件稀世珍宝的价值。
    张远放下茶盏,神色平静无波,仿佛李德財讚嘆的並非自己。
    他微微頷首,声音清越:“老师教导有方,学生只是依样画葫芦,略有所得,不敢当伯父如此盛讚。”
    王全福在一旁听著,只觉得喉咙发乾。
    他看著那张被李德財按在掌下、犹带金芒的纸页,又看看张远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再回想起刚才门口那句杀气腾腾的“刀若不杀人,留著何用”。
    这哪里是来“和气生財”求人说和的?
    这分明是来亮爪子、递战书的!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坐立难安,端著茶盏的手都有些发颤。
    李德財將张远的平静和王全福的惶恐尽收眼底。
    他哈哈一笑,打破沉闷:“贤侄过谦了!参赞大人学究天人,能得他倾囊相授,本就是莫大机缘。贤侄能领悟如此之快,更是天赋异稟!”
    张远心中雪亮。
    这位李伯父,显然是將今日这环环相扣的登门、金刀字页的威慑、乃至对黑虎帮的强硬態度,都归结於老师陈文渊的谋划了。
    如此想也正常。
    一个八岁孩童,再如何早慧,在旁人眼中,也绝无可能谋划如此深远、手段如此老辣。
    他顺势拱手,语气带著恰到好处的恭敬:“老师確实教导良多,学生受益匪浅。老师也曾言,李伯父为人正直豪爽,心系乡梓,於这丰明县內,最是明事理、有担当,若遇不平事,寻伯父相助,必然不会袖手旁观。”
    这话如同春风拂面,精准地搔到了李德財的痒处。
    他脸上瞬间绽开惊喜的笑容,手掌重重在桌上一拍:“哦?参赞大人竟在贤侄面前如此抬举李某?哈哈哈!惭愧,惭愧!”
    “不过,既然参赞大人看得起,那我李家就更不能袖手旁观,坐视贤侄被那些腌臢泼皮欺辱了!”
    他收敛笑意,语气转为坦诚,甚至带著一丝无奈:“贤侄,不瞒你说。那黑虎帮,不过是一群上不得台面的地头蛇,我李家要碾死他们,不算太难。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张远和王全福。沉稳地点了点头,话语依旧轻描淡写:“老师之前剿灭青竹帮,雷霆手段,震动一方。但……青竹帮虽灭,其根基並未彻底拔除,尚有残余势力横行大河。”
    “那孤竹帮也是聚集不少亡命之徒,而此番谭家岭剿匪……”他顿了顿,没有细说,只道,“老师曾言,其中有些谋划,也因某些缘故,未能竟全功。”
    “嘶……”一旁的王全福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瞬间煞白!
    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剿灭青竹帮?
    谭家岭剿匪还有未竟的谋划?
    这、这哪里是孩童间的打闹,这分明是县衙高层在下一盘清剿地方、整顿秩序的大棋!
    自家外甥,竟然捲入了如此凶险的漩涡中心?
    他感觉自己如同坐在了即將喷发的火山口上,心惊肉跳,手脚都开始冰凉。
    李德財眼中精光爆射,抚掌赞道:“佩服!参赞大人果然深谋远虑!环环相扣,步步为营!只是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有些波折也在所难免。”
    他更加確信了自己的判断。
    张远接口,拋出了最关键的利益诱饵:“黑虎帮若是灭了,它在城东码头经营多年的地盘……可就空出来了。”
    “码头!”王全福浑身剧震,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
    他猛地握紧了拳头,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城东码头!
    那是丰明县水路咽喉,货物流转的黄金要道!
    黑虎帮把持多年,油水丰厚得难以想像!
    这块肥肉……
    这块肥肉!
    巨大的利益衝击让他瞬间忘记了恐惧,只剩下狂涌的贪念和激动。
    若能分一杯羹……
    不,哪怕只是沾点油星……
    李德財的目光也变得无比炽热,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带著一丝试探:“空出来的码头……是打算交给谁?是准备让青竹帮残余借尸还魂?还是……”
    他目光灼灼地盯著张远。
    “引那孤竹帮入局?”
    他自问自答,显得成竹在胸。
    “贤侄你曾失陷青竹帮,若再扶持他们,恐怕贤侄心中难平。”
    “这么看来,参赞大人是想藉机引入实力尚存、又与青竹帮有隙的孤竹帮,让他们占据码头,既能填补空白,又能牵制地方?”
    张远眼帘微垂,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保持著沉默。
    这种沉默在李德財眼中,无异於默认。
    李德財觉得,自己已经完全洞悉了陈文渊的谋划,面上不禁再次闪过一丝得意。
    但他隨即又皱起眉头,手指在桌面上重重一点,显出几分为难:“灭黑虎帮,对王家来说或许只是损失一条狗,肉疼但未必伤筋动骨。”
    “可要让出码头这块肥肉……王家岂能答应?这无异於断其一臂啊!”
    就在这时,张远平静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李德財心中的锁:“王都头如今在黑水渡。”
    “什么?!”李德財如遭电击,霍然从座位上站起,双眼死死盯住张远,瞳孔剧烈收缩!
    黑水渡!
    那里远离丰明县城,且如今要妖邪作乱。
    县尉大人领武卫巡查,没有十天半月根本回不来!
    在这个关键时刻,王家的武力依仗王成怀竟然不在县衙!
    这绝对不是巧合!
    这是……这是调虎离山!
    李德財的声音压得极低,带著难以置信的惊骇:“这……这不只是参赞大人的谋划……”
    “这背后还有,还有县尊?是县尊大人想要藉机掌控城东码头,彻底……”
    他后面的话没敢说出口,但意思已经昭然若揭。
    彻底打压王家,重整丰明县的地方势力格局!
    张远依旧沉默,只是微微低下了头,仿佛默认了这更深层次的背景。
    这姿態,比任何言语都更有说服力。
    一旁的王全福早已听得面无人色,大气都不敢喘。
    县尊?!
    这小小的黑虎帮事件,背后竟然牵扯到了县太爷的布局?
    他感觉自己的脑子已经不够用了,再看张远,只觉得这个八岁的外甥身上,笼罩著一层深不可测的迷雾,让他感到陌生而敬畏。
    死寂再次笼罩厅堂,只有李德財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片刻之后,李德財脸上的惊骇、犹豫、权衡统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赌徒押上重注时的兴奋与决绝!
    “哈哈哈!”他猛地爆发出一阵豪迈的大笑,衝散了凝重的气氛,“好!好一个局!李某做生意,向来喜欢以小博大!”
    “这一局,若是不赌,岂不是辜负了参赞大人的看重?岂不是让贤侄你瞧不起我李德財的胆魄?”
    他收敛笑声,眼神变得锐利而深沉,带著一种看透世情的通透:“王家也好,李家也罢,在这丰明县,说到底都一样。”
    他瞥了一眼旁边如坐针毡的王全福,意味深长地道:“今日他王家能因码头之事被压制,焉知他日不会寻个由头,在生意场上卡我李家的脖子?”
    “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入局,博个先手!”
    王全福嘴角狠狠一抽,完全明白了李德財的意思。
    在这场县尊主导的重新洗牌中,没有真正的旁观者。
    与其被风暴波及,不如主动选择站队,攫取最大的利益!张远今日来李家,就是给了李家一个选择站队並成为贏家的机会!
    李德財不再犹豫,朗声朝厅外喝道:“锦堂!进来,见见你张青阳贤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