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不赌也要赌了……

    李员外脸上笑容僵住,继而涌上一股被当眾揭短的羞恼,尤其是当著张远这个“忠烈之后”的面。
    他一拍桌子,震得茶杯乱响,对著管家怒喝道:“放肆!胡言乱语!我李德財行事,还用得著一个妇道人家来指手画脚?”
    “李家还轮不到她做主!银子拿过来!”
    管家嚇得一哆嗦,手中的托盘差点掉落。
    李员外一把夺过托盘,脸上挤出尷尬又勉强的笑容,亲自递向张远:“贤侄,下人无状,妇人无知,莫要听他们胡唚!这是伯父一点心意,你务必收下!”
    “青阳外甥,这银子咱不能收!”王全福在一旁猛地站起身,脸涨得通红,声音也拔高了,“这……这不是银子的事!”
    “我外甥仁义勇武的名声,是实打实杀牛賑灾换来的!是县尊都讚许的!岂能容人如此污衊?”
    “李家若是不信,大可以去城外张家庄打听打听!看看那些灾民是不是喝了青阳少爷舍的肉汤!”
    张远坐在那里,自始至终没有去看那盘银子,脸上的“靦腆”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其年龄极不相称的冰冷平静。
    他心中雪亮:这分明是李员外和他夫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的双簧戏!
    管家不过是传话的傀儡。
    目的无非两个,一是试探他张远的斤两,看看传说中的“一刀杀牛”是否属实。
    二是藉机敲打王全福,让他別想轻易借张家的名头捞好处。
    若自己真是个徒有虚名的孩童,今日不仅王全福所求之事泡汤,连张家这层看似光鲜的人脉,恐怕也要被李员外看轻甚至捨弃了。
    在眾人复杂的目光注视下,张远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去接那盘银子,目光平静地直视著李员外。
    “李伯父,”张远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带著一种金石般的穿透力,“杀牛,不难。”
    李员外面上一喜。
    张远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冷峻而傲然:“但我张青阳,是『御虏校尉』张振山之子,是陈参赞门下弟子,是磐石武道馆郑宗师亲传门人!”
    每一个身份,都掷地有声。
    李员外,一旁的管家,还有几个缩在不远处的李家下人,都是面上一僵,目中透出惊讶。
    八岁孩童,能在此等场面,说出这等话语,这是何等的不凡?
    李员外面色变幻,忙道:“贤侄,伯父並非——”
    他话未说完,张远声音已经响起。
    “我今日若因他人几句质疑,便在此府上如寻常武夫屠夫般宰牛自证,一则辱没我先父威名,二则折损师门顏面。传扬出去,岂非天大笑柄?”
    李员外被这连番的质问噎得脸色由红转白,嘴唇哆嗦著想解释:“贤侄误会了,伯父绝无此……”
    张远抬手,乾脆利落地止住了他的话头,动作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势。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他从怀中取出那枚冰冷的、边缘带著细微磨损痕跡的玄铁令牌——镇武令!
    “啪”的一声轻响,令牌被他稳稳地按在紫檀木圆桌光滑的桌面上。
    “伯父既想看我张青阳的手段,”张远的声音如同淬火的寒冰,“好!我便以此物为注,与伯父赌上一局!”
    他指著那枚散发著沉重气息的令牌:“这是『镇武令』,伯父想必知道它的分量。”
    “它是我张家之物,但在镇武卫,向来『认牌不认人』。今日,我便以此牌为赌注!”
    “赌法很简单,请伯父牵一头牛来院中空地,我张青阳当眾宰杀。”
    “若我做不到一刀毙命,此牌立刻归李家所有!”
    “李家子弟持此令参加镇武卫试炼,若能闯过,便是一飞冲天、光耀门楣的机缘!”
    张远的话如同惊雷,炸得整个暖厅鸦雀无声。
    王全福惊得嘴巴大张,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脸上血色褪尽,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万万没想到张远会玩这么大!
    那可是镇武令啊!
    张家翻身的最大依仗!
    万一失手……他简直不敢想后果,悔得肠子都青了,早知如此,打死他也不会带张远来!
    李员外更是彻底惊呆了!
    他看著桌上那枚货真价实的镇武令,感受著那股沉甸甸的、象徵著军功与特权的冰凉气息,心臟狂跳,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镇武卫!
    那是多少世家豪强子弟都挤破头想进的地方!
    若李家真能得此令……
    那泼天的富贵和权势……
    巨大的诱惑如同惊涛骇浪般衝击著他的理智。
    张远微微扬起下巴,清澈而锐利的目光直刺李员外闪烁不定的双眼,那股属於战场杀伐的、不属於孩童的凛冽气势,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若我做到了……”
    他一字一顿,声音清晰地迴荡在寂静的厅堂:
    “请李伯父,往后三年內,每月初十,送一头健牛、外加糙米十石,到城外张家庄!”
    “如何?”
    张远目光灼灼,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和决绝:
    “李伯父,这赌局,你——赌,还是不赌?”
    李员外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呼吸都急促起来。
    眼前的少年目光如炬,那枚冰冷的镇武令就按在光亮的紫檀桌面上,散发著无形的压力。
    “不赌也要赌了……”
    这个念头在李员外脑中炸开。
    那镇武令代表的泼天富贵诱惑实在太大,大到让他心臟狂跳,口乾舌燥。
    更关键的是,这八岁的张青阳心机竟如此深沉!
    今日若是不应,他李德財“覬覦张家镇武令,出言质疑忠烈遗孤却不敢接赌”的恶名,明日就能传遍丰明县的大街小巷!
    他李家最重面子,这名声一旦坏了,生意根基都要动摇。
    “好!贤侄快人快语,有乃父之风!”
    李员外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脸上挤出一个豪爽的笑容,声音却微微发颤。
    “来人!速去牵一头健硕黄牛到后院空场!再备利刃!”
    后院空地上很快被清开。
    一头膘肥体壮、犄角粗壮的黄牛,被两个健壮僕役费力地牵了进来,鼻息喷著白气,不安地刨著蹄子。
    张远缓步上前,步履沉稳。
    他褪去略显宽大的外袍,露出里面束身的劲装,小小的身躯,在偌大的黄牛面前显得格外单薄。
    王全福紧张得手心全是汗,悄悄凑到李员外身边,声音压得极低,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员外……若,若是您贏了这镇武令,当如何?”
    他眼神闪烁著,有对张远冒险的担忧,也有一丝对李员外的试探。
    镇武令是好东西,可李家真敢拿吗?
    李员外盯著场中的张远,背在身后的手紧握著,指节发白。
    “看看再说。这小子……邪乎得很。”
    此时,他心里也如擂鼓。
    他当然渴望赌贏。
    可是以他阅歷,又隱隱觉得,事情不会那么简单。
    只能说,这张青阳確实邪乎。
    院落之中,一个精干的僕役托著一柄寒光闪闪的尖刀,快步走到张远身边。
    他脸上堆著笑,声音压得极低:“张少爷,员外交待了,您儘管放心出手,小的们知道怎么做,定助您手到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