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凤命:瓦漾金焰,二日凌空。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面容清秀寡淡、中正平和的中年女子,穿着半新不旧的仙鹤补子官袍,戴一顶砗磲珠子都黯淡了的六品红缨顶戴,右襟上挂两串翡翠珠,越众而出,深施一礼:
    “陛下明鉴。一个小小的女婴,连眼睛都没有睁开,话都不会说,还在娘怀里吃奶呢,她能有什么天命,能有什么出息?况且这天象,也不一定就落在她的身上。”
    皇帝闻言,神色阴晴不定,凝视这女子许久,忽然笑了起来,只不过这笑容里半点真情实感都没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可算逮到你了”的阴冷:
    “……朕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金陵王氏。”
    “真巧啊,我记得前朝白日得道飞升的金陵郡王、德卿女史,是不是就做出过‘乾不正’的推断?你是她的后人,自然也与她属同一学派……好啊,好啊,好一个金陵王氏!”
    “梓潼只说这是凤命,叫我一时间没多想,但你这一出来,我倒是想明白了。‘天有二日’的异象,如果落在一个男孩的身上,换谁都会觉得不对劲的,但落在一个女孩的身上,若不想起你家祖宗的学派来,还真不会往‘国有二主’的角度去想。”
    高坐在皇位上的中年人屈起手指,不紧不慢地敲了敲龙椅。
    轻微的响声回荡在瞬间便落针可闻的、安静得吓人的室内,就好像他在敲的,不是某种死物、某种摆设,而是某些人即将被这一言九鼎、金科玉律的皇权,敲定下来的“命运”:
    “既然你觉得这天象没问题,那也就是说,你觉得你祖宗的话是错的了。还是说,你觉得你祖宗的话没错,但你因着和姑苏林如海是姻亲,所以格外回护他,哪怕犯下欺君之罪,也要说这样的违心话?”
    此言一出,原本就相当安静的大殿,立刻陷入更深重的死寂,甚至都能听见身边人的呼吸声。
    然而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下,这位撑死了也只有六品的女官,却半点不变色,用看起来最老实本分的姿态,说出了落在众人耳中时近乎疯魔的话:
    “德卿女史自然是不会有错的,因为她昔日搭建九重辩经台,叫天下英雄都哑口无言时,便已经不需再向后人解释了。”
    “林大人也不曾有错,贾夫人更不曾有错。这对夫妻只是跟世间所有的普通人那样,生了个女儿而已,为什么要对大家解释这些异象和这女孩的关系呢?谁能证明,这两者之间一定有错?”
    “要我说,错的是陛下。陛下只是听了扬州传来的急报,便要急匆匆将这异象扣在她的头上,可谁知这一日扬州城内,还有没有别的新生儿降生?即便没有别的新生儿,那谁知有没有人暗中谋划什么,或者写了什么文章,立了什么大志,有没有什么神仙鬼怪路过此地?”
    “明明能引发异象的因素那么多,陛下却半点不管其他的,只说是这林家小女郎的缘故,这是不是也太独断专行了一点?就好像陛下急着赶紧把这件事敲定下来,好以此为借口,去做成另一件事情似的。”
    此言一出,皇帝的脸色直接就青了,拍案而起,众大臣纷纷告罪长跪,皇帝也不叫起,只伸手,颤巍巍地指向人群最后一个恨不得把自己一头栽到地里从此再也不拔出来的身影,怒道:
    “贾存周,管管你的妻子!”
    语毕,还不等这苦着脸的男人说什么,皇帝便又回转过来,对同样长跪在地、脊背却半点不曾弯下的这女子冷笑道:
    “你叫什么来着?王登云是吧……你是不是以为,仗着有个九省统制的哥哥,就真有了免死金牌了?你是不是真的以为,前朝的学派到了今日,还能立起来?扬州十日里,你们学派的弟子可都与那反贼一同守城去了,城破之日,死的死,伤的伤,逃的逃,有这些前车之鉴,谁还跟你一起?”
    “陛下此言差矣。”王登云垂下眼睛,语气依然很温吞,很平和,跟后世那种“我一个平a对方就把大招给交了”的架势十分相似。
    然而不同的世,游戏可以重来一万遍,但人的命只有一条,同样的云淡风轻之下,唯有她是真真看淡生死:
    “我不是仗着‘兄长’的势,陛下,我是仗着‘法理’的势。”
    “陛下如果要因为这样一点小事,便大动干戈,问罪忠心耿耿的臣子,那便不是明君的气象。”
    “既然陛下不是明君,那么若我真死在这件小事上,才成全我金陵王家、德卿一脉清名!”
    九五之尊大怒之下,便要问罪,然而此时,只见之前被皇帝点了名,还畏畏缩缩躲在人后的贾存周,终于鼓足了勇气扑了出来——几乎是一路滑跪出来的——对盛怒之下的天子哭道:
    “陛下,贱内自打生育后,便性情不定、精神恍惚,她刚刚说的都是疯话,根本做不得真,您就开恩饶她一命吧!”
    贾家在朝中虽然没什么正经实权官职,但毕竟也是官宦人家,交游甚广。若他真的揭竿而起谋反了,这帮人是不会保他的;但眼下,只是一个女人说错了一些话,而且这些说错的话,甚至还有足够充分的理由去解释,换谁都会帮上一帮好卖个人情的。
    于是贾存周话音落定,便听见更多的人去求情,求情的切入点也五花八门,说什么的都有:
    “陛下明鉴,拙荆也是这样,每次生完孩子都要郁郁许久,落下的病根更是要养好几年,才能完全养好。”
    “如此看来,王大人言语失当,也不一定是真的想对陛下不敬,而是有点疯了,叫她回去静养几年就好,何苦真的大动肝火,跟她较真呢?”
    “她没发疯的时候,在钦天监不也兢兢业业、默默无闻干了这些年么?也就是她看自己的学派立不起来,没人愿意投到这前朝悖逆门下,故而才要别出心裁,要借着陛下的势给她扬名。”
    “这分明就是来‘骗廷杖’的,陛下!您要是真跟这一介妇人计较,便是用天子之怒,去给她的声名和学派垫脚啊!陛下可万万不能中了这小人的奸计,还是叫她回家专心休养便是了。”
    众人劝阻声不绝于耳之下,皇帝的脸色依然很不好看。
    因为他之前说的话的确不假,他终于摆脱了皇后给他的先入为主的“凤命”的说法,开始思考起“乾不正”的说法来了:
    对啊,天有二日的异象,落在男人身上,就分明是国有二君,再加上前朝的确有“乾不正”这样的说法,可见这异象落在女人的身上,也极有可能是同样的说法……我难不成真的误打误撞,碰上了什么要命的东西?
    于是他面色依然沉沉如水,对王登云问道:“那你如何解释‘天有二日’?”
    王登云对答如流:“这叫幻日。只要天上有特殊形状的云彩,且这云彩足够薄,能够透得过光去,就有可能出现,且多出现在日出日落时分,和贾夫人生产的时间正好能对得上。”
    “明明天边生有五彩祥云,这又是什么说法?”
    王登云从容不迫:“这叫虹彩云,是太阳光通过云彩时,被折射和反射后,幻做七色,跟透过琉璃片落在纸上时也会变得五彩缤纷,是一个道理。”
    皇帝定定地望着她,一时间不知道,她在天子之怒面前还能面不改色,究竟是有恃无恐骗廷杖,还是真的疯了:“你知道得真多啊。”
    贾政——贾存周,擦着汗上前来,期期艾艾道:“这妇人没什么别的本事,就爱吃斋念经,修持求道,看看天象罢了,要不是陛下圣明,看在她兄长的份上,叫她进了钦天监,她哪里有今日呢?”
    “人跟天象打交道打多了,难免就有点轴,脑子发木,不会说话。陛下何苦跟她计较!”
    这一连串自贬下来,便是皇帝再计较,也不好说什么了,只得阴着脸散了朝,既没去追究扬州城天降异象的事情,也没治贾政治家不严的罪,只教正六品女官王登云挂职闭门思过,这件事就算是过去了。
    王登云疲倦地下了朝,与贾政同坐一辆车,却半晌也没人说话,好容易快到了家门口,才听见这人半怒半忧道:
    “哎,夫人。你怎么什么都敢说?”
    王登云却不回答他,只道:
    “我昔年来时,小姑尚养在闺中,天真无邪,才气横溢,无忧无虑,每日要操心的最难过的事情,无非是斗茶、诗会和游园。”
    “未成想只是嫁做人妇,只是不见十余年的光景……便已经在生死那条线上,走个来回了,连生个孩子这般的小事,都要被陛下牵扯上所谓的异象之说,生怕大家不知道这只是个筏子,以林家‘天生异象’的女儿做引,要把矛头指向他早就有意废掉的皇后。”
    “这世间谁不是一样的呢?谁不是看着天色过活的呢?”
    两人一时又相对无言,不多久,王登云下得马车,扶着小丫头的手进了垂花门,两边是抄手游廊,再绕过三间厅,便听得正房里的丫头们打起门帘,对里面道:
    “老太太,二太太回来了。”
    小丫头片子打起猩红毡帘,王登云入房,对坐在红木太师椅上的老人恭恭敬敬行礼道:“老祖宗。”
    这便是史良法,金陵世族史侯家的小姐,嫁入荣国公府数十年,眼下已是儿孙满堂,贾赦贾政便是她所出。
    眼下,为避尊者讳,贾府中人已少有知她全名的了,都只叫她老太太、老祖宗、史老太君,下亦与众人同,称作贾母则个。
    贾母本在慢慢吃着盅茶,眉头紧锁,似有心事,见王登云回来,立时眉头舒展,放下茶盅笑道:“好孩子,难为你了。过来坐,可累坏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