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心死:“走罢!日后莫要再来了。”

    此言一出,柳毅的面色顿时变得红白交加,好不热闹。
    他断断续续、结结巴巴地为自己争辩,可他说话的声音是那么的没有底气,简直跟蚊子的鸣叫声似的,几乎要淹没在无数水族的议论声里,换做任何人来,都会深知,这句话是真的说中了柳毅的心事,把他那自以为镶金戴玉的脸皮直接撕了下来,血淋淋地放在地上踩啊踩:
    “这不算……面子……读书人的事,怎么算面子呢……”
    然后就又是一些乱七八糟的话,模模糊糊的,什么“人必自爱自敬”,什么“贫而有义者荣”,但根本没人听他解释,因为这件事实在超出了水族们的认知:
    “你是说,你接到了一位快要被折磨死的人的求助,但你为了让自己的面子好看,于是你来求助的时候,第一没有自报来意,第二也没有拿出信物,第三你还来晚了,就为了展现你不依靠他人、不借用外力的文人风骨,是这样的吗?”
    “其实我从刚才就想问,你们怎么知道他来晚了?”
    “哎哟,这还不简单!你想想这一个月来,帝君和公主一共接见了多少来自人间的土地?不少土地来的时候,还带了当地的凡人来,说是让经验最丰富的人民群众参与议事,才能得出更符合实际情况的改良方案。”
    “但她们带着凡人的时候,是没法驾云的,正所谓‘遣泰山轻如芥子,背凡人重若丘山’。所以她们想要赶过来,就只能乘坐人间的交通工具,你看这一个月来,停在咱洞庭湖边上的船只和马车是不是从少变多,又从多变少了?因为这一个月下来,便是住在最偏远地区的,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也该赶过来了。”
    “住在宁古塔之外的,都能在一个月之内赶来洞庭;便是碎叶、龟兹、疏勒、于阗这安西四镇的土地,前些日子也已经抵达了龙宫。他是从京城赶考归来的,只需要走土地们一半不到的路程,却花了和土地们一样的、甚至更长的时间……他到底干什么去了?”
    “是生病耽误了?是丢失路引被军士盘查扣押了?还是说,他根本就没把我们公主受难的事儿放在心上,中间甚至还能按照原计划去走亲访友一下,最后一站才是洞庭龙宫?”
    后世人常说,不要小瞧女人,说她们抓小三的时候,那能够从一句话的聊天记录、只有一角的照片里,发现蛛丝马迹,明察秋毫的功力比福尔摩斯都要强,但说这话的人却忽视了一点:
    有这种本领的人,做什么都不会差的!
    她们能够从如此微小的事情中察觉不对劲的地方,那她们为什么没有把这样的能力,用在政治、军事和法律上?是因为她们不喜欢手握大权,日入斗金,一言之下定万人生死的感觉吗?还是说,她们通往权力的路被他们堵住了,到头来,只能把这样厉害的本事,用在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鸡毛蒜皮上?
    总之,不管这种偏见是这样造成的,至少眼下,在三十六重天的监管与掌控下,这个世界的未来再也不会出现这种偏见。
    证据就是,柳毅的谎言,在慧眼如炬、明察秋毫的她们面前,根本站不住脚。
    她们可不懂什么“男人就是这么粗枝大叶会忘记事情也很正常”的狡辩,也不听什么“工作已经很累了所以我们需要放松一下”的解释。毕竟,任何一个粗枝大叶的男人都不曾连名带姓骂过皇帝,再怎么累的男人也不曾耽误过皇命,可见所谓的粗枝大叶、生活压力大,到头来,还是要给自己的脑袋让路的。
    在失去了这些冠冕堂皇的借口后,最核心的问题立刻就能暴露出来:
    “你但凡来得再晚点,我们公主就要被折磨死了!原来男人的面子比女人的性命都要重啊,真是长见识了!”
    “不是我说,这人怎么这么能装呢……”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装了,这就是披着‘文人风骨’的皮子,蔫儿坏蔫儿坏的狗东西!”
    “辱狗了,我当年路过灌江口的时候,有看到清源妙道真君的狗戴着大红花,那叫一个喜庆活泼,还挺好看。”
    “……等等跑题了,现在不是狗的问题,是这个人明明受了别人托付,却不能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的问题!”
    柳毅闻言,张口结舌,面红耳赤,只恨不得一头撞死在水晶宫面前的台阶上,再说不出半句辩解的话。
    如果质疑他的,是凡间的女子,那么他就可以傲慢地说,“我不和女人一般见识”;如果质疑他的,是凡间的男子,那么他依然可以傲慢地说,“我是天纵奇才,是潜龙,你们不能赏识我是你们有眼无珠,我是不会犯错的”。
    然而他的骄傲,他的自信,他自卑又自傲伪装和所谓的风骨,在这些家伙的面前统统没用,因为在场的有一个算一个,全都不是人,天生就高他一头。只有她们俯视、批评和教导柳毅的份,而且不管她们说的是对是错,是有理还是无理,总之柳毅再怎么憋屈再怎么不服气,也半点不忿的神色也不敢有,还得恭恭敬敬磕头道谢说“多谢指点”。
    凡人如何敢在神仙面前骄矜?在人类看来,神仙是何等超然而不可接近的存在啊,呼风唤雨,驱雷掣电,掌控生死,无所不能,既如此,所谓的面子哪里有性命来得重要!
    不信的话,假如让被原子弹轰炸过的人死而复生,他们是会闭紧嘴巴抱头鼠窜,有多远跑多远保命;还是会放弃逃亡,转而去谴责“你怎么可以用核武器”?
    人一旦有了压倒性的、无可反抗的力量,不管多么凶猛的野兽,多么暴躁的对手,多么不好相处的邻居和盟友,就都一瞬间变得慈眉善目、能歌善舞起来了。
    由此可见,柳毅在原著中,所谓的怫然大怒,不愿被强权控制,拒绝钱塘君赐婚的剧情,本身就存在这样的疑点:
    一个又自卑又自傲,甚至不惜用谎言掩盖事实,哪怕耽误了受害者的求救,也要为自己的面子平账的人,是真的有抗婚的勇气,还是对面其实根本没看上他,完全就是一个书生为了掩饰“我都上门帮你传信了,你竟然没有慧眼识英雄,让你女儿以身相许嫁给我报答我”的落差感,而造谣造出来的虚假的环节?
    毕竟自古以来,最会造谣的,可不是女人!
    在一浪高过一浪的质疑声中,娜迦突然有了种没来由的疲倦,可她在这深重的疲倦之外,却又有着隐隐的解脱,就好像躲过了什么谎言构造的命运一样。
    于是她摆摆手,轻声道:“算了,他做不成事,是他无能;但要说他有没有受到我的托付,那也是有的。”
    “放他下来罢,莫要惊扰了还在忙于公事的帝君。”
    十余名夜叉力士闻言,狠狠将柳毅掼在地上,领头的最委屈的队长还恶狠狠地啐了他一口,这才扛着自己的钢叉忿忿归位。随即,虾兵蟹将速速退去,各方龙女隐没身形,原本刀枪森森剑戟威严的水晶宫前,没多久,就只剩下柳毅一人。
    柳毅痴痴地望着站在他面前的娜迦,只觉这洞庭龙女浑身上下,无处不富贵,无处不美丽。可她看向自己的眼神,却发生了根本的变化,再也不像之前那样,卑微、执着、深情地视自己为唯一的救星。
    与此同时,从五彩的辉光正在逐渐黯淡下去的水晶宫中,突然传来一声冷而轻的叹息:
    “……去。”
    于是柳毅再一睁眼,便发现自己正被十余名金吾卫狠狠按在地上,钳制住他的手宛如钢铁浇铸而成,使他动弹不得,活像被一群狸花猫按在地上,随时都有被扯断喉咙风险的大老鼠。
    即便这些金吾卫腰间的宝剑还没有出鞘,但是“被按在金銮殿上”这件事,本身就跟死亡预告书没什么两样了!
    一时间,饶是柳毅眼下神智昏昏,有些搞不清现在是什么情况,但也被这险恶至极的情况给吓得打了个冷战,当场就醒过来了;与此同时,来自头顶上的一声愤怒的暴喝,也终于让柳毅成功接受了这个世界观的设定:
    “理国公,这边疆布防疏忽,分明就是你懈怠渎职造成的!你但凡回京述职的时候,有那么一星半点儿的紧迫感,没在路上耽搁那么多天,怎么会被蛮子偷走布防图?”
    “好一个理国公……朕当年封你的时候,怎么就瞎了眼,没看出来你真真是绣花枕头一包草,除了有个面儿光之外,里面包着的全都是废物!”
    柳毅还没来得及为自己争辩一番,便又听见有无数声音从身边传来,模糊不清,可蕴藏在里面的恶意与杀机,却清楚得都能穿透他的骨髓:
    “理国公想来是躺在功劳簿上,吃老本太久了,都忘记了一回京就要赶紧述职的本分。”
    “是啊,明明早就该入京拜见了,却在路上耽误了少说半个月之久,是去做什么了呢?难不成是趁着这段时间,去见西北边境的‘老朋友’了?”
    一时间,即便柳毅还处于迷迷糊糊、反应不能的状态,也被这接连扣下来的大帽子砸得双膝一软,直接原地一个趔趄:
    不行,这个“里通外国”的罪名绝对不能认!要是真认了,哪怕前面还有“理国公”这个称号顶着,也没什么大用,毕竟称号只是称号而已,并不能多出十个头来给他砍!
    可也正是柳毅为此胆战心惊、魂飞魄散的一刹那,他便终于彻底地坠入了这个如真似幻、亦真亦假的梦境中,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此生入梦,梦变为真。到底是庄周化蝶,还是蝶化庄周?这一切都不重要了,因为在他被梦境中的现实,给冲击得心神动荡的那一瞬,这个幻境在他的心里,就变成了真的。
    于是在这一刻,他身为“柳毅”的记忆飞速远去,“理国公”的概念开始在他的认知中扎根:
    是了,是了。我是仪凤三年考中的举人,因为文章做的好,又长得好看,所以被皇上御笔钦点为探花,后来又经过多年的官场浮沉,和真正的豪门大户搭上了关系,通过走裙带关系、走后门、勾结党羽、买官鬻爵等一系列方式,成功跨阶级敲开了豪门,进入权力金字塔的最上层,被加封为“理国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