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百忍:此子日后,定不可留!

    东王公一步三回首地走出大殿,往人间的方向走去;在路过天河的时候,他不经意间往那边一看,便看见一堆鹌鹑在围着三颗星星叽叽喳喳地说话,试图用天界的盛景唤醒她们,好不热闹:
    “你们要是再不醒过来的话,以后新生的神仙越来越多,到时候你们的辈分按照年龄来算,可就要被排到下面去啦。”
    “现在三十三重天中危机尽除,陛下英明神武,秉政有方,在她的统率下,之前少昊部落闹出来的那种乱子,必不可能再有了。还有什么时候比现在更好呢?你们一定得抓紧时间,勤加修炼才是。”
    “如果你们真的能早日诞生,我等敬仰嫘祖才干许久,愿让出‘织造’的神职接引你们!”
    东王公一开始并没有把鹌鹑们的这番话放在心上,因为他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就是为姒修建庙宇。
    于是,他去了因为地形限制,在接下来的千百年里,都将被水灾问题不断困扰的神州西南,寻了一处尚且平坦的空地,打算在这里建造庙宇;又叫来周遭村落里的人类,许以重赏,让她们也为此事尽一番心意:
    “我这里有一种稻米,名叫‘清肠稻’,只要吃上它的一粒米,就会整整一年都感受不到饥饿。”1
    “如果有人愿意尽心竭力,帮助这治水的豪杰修建庙宇,完成她妹妹的心愿,我便将这米赐下,一人一粒,保你一年不必顾虑食粮;若有不想要粮食的,我这里也有些金银珠宝,可以用来换取衣物、煤炭、肉菜或其他生活必需品。”
    他话音还没落呢,原本满头雾水被叫过来的人群,就“轰”地一下炸开了,活像往炸药桶里丢了一把火似的:
    “我愿意,我愿意!这种好事怎么能落下我!”
    “其实主要也不是缺那一口吃的,就是为了尽一份心意。”
    “你不缺,我缺——不对,等等,你刚刚说的这位豪杰姓甚名谁,家在何方?莫不是曾因治水在外漂泊十年,三过家门而不入的姒?”
    “仙人愿意为她们姊妹二人操办此事,实在高义,我等便先在这里谢过了。”
    东王公颔首道:“正是如此。”
    原本他说到这里就可以闭嘴了,可在某种不知名力量的推动下,在脑海中的“她的亲戚也就是我的亲戚”的想法鼓动下,不知不觉间,东王公上下嘴皮子一碰,便对最后那人说出了下面这番话:
    “她的姊妹,已经化身瑶姬升入天界,做得快活好神仙;我更是有幸与瑶姬结拜,成了她的兄长。所以你们也不必谢我,因为她们的事,也就是我的事。”
    “倒是我力量不足,神职未定,不得不劳烦诸位施以援手,我心里惭愧得很。”
    眼下,信息传播的效率还没有后世那么高。除去对某些会伤人的野兽、特别反常的气候现象和建有不世奇功的英杰的记录之外,像“谁家有几个亲戚”这样鸡毛蒜皮的小破事,是很难传播到另一个部落中去的。
    更不用说东王公现在所在的地方,和姒的发源地相隔有万里之遥,几乎跨越了半个神州大陆,生活在这里的人,能知道有“姒”这样一位治水的英杰存在,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她们并非中原人士,对少昊部落和炎黄部落之间的血海深仇知之不详;又在听见了“姒”这个大名鼎鼎的存在后,便放下了戒心,连带着看东王公都顺眼了起来,立时便有人道:
    “这有何难!等碑文写好后,我们帮仙人把你的名号也写上去,不就成了?”
    东王公定睛望去,果然发现,说这话的,正是一名和他一样的男性。
    此时,站在东王公面前的群体的性别比例,已经和当年东王公在瑶姬村落里见到的,有了一些细微的差别:
    能蒙受神灵召唤,放下族中事务赶来的,多半都是部落里有头有脸的人,否则的话,区区凡人,来觐见神灵的荣幸都没有。
    但瑶姬生前所在的部落中,除去姒英年早逝,众人为感念她的恩德,不得不推选她仅有的子嗣作为首领之外,不管是领头的“巫”,还是在部落里占据主导地位的,都是女性;可眼下,站在东王公面前的人群中,却已经出现男女参半的态势了。
    东王公心生好奇,便点了刚刚应声,给自己抬轿子的那个男人上前问话:“你叫什么名字?为何你们部落里,掌权的不是女人,反而是你们呢?”
    这人未曾想,自己有生之年竟然能有着和此等大能者面对面说话的殊荣,激动的双颊涨红,一口发黄的大牙都呲出来了,憨笑道:
    “谢过仙人眷顾!哎呀,这可是能吹一辈子的大事呢,仙人竟然跟我说话了——我叫张百忍,嘿嘿。”
    都说好看的人千篇一律,丑人倒是各有各的奇形怪状,但是哪怕在一干奇形怪状的男人里,张百忍也算是长得格外“天马行空”的那一批了,一张大嘴跟鲶鱼似的,也得亏他有这么一张嘴,才能让他的一口横七竖八的龅牙不至于完全露在外面:
    “是这样的,十几年前,我们部落里倒也是女人掌权的;但时间一久,不少女人都在生孩子的时候难产去世了,部落里也没个靠谱的话事人,总不能让这个位置一直空着吧?所以我们就厚着脸皮来做这些事情了,嘿,还别说,哪怕我们是男人,也能做得跟女人一样好呢。”
    他说着说着,又搓着双手,往前鬼鬼祟祟地凑了凑,不少皮屑和泥土伴随着他的这个动作落下,简直跟冬日飞雪似的:
    “仙人,你看,我们这些年来过得也不容易……要不你帮我们说几句好话呗?只要仙人能帮我们说句话,那以后我们的路子就宽啦,再也不用被拘束着,只能做些砍柴烧火、做饭打猎之类的工作,也能跟女人一样,去管那些顶顶紧要的大事了。”
    “咱们这是合理的互利互惠,今天你帮帮我,来日我帮帮你,这一来一往的,日子不就好起来了嘛。”
    如果东王公此时还在幽冥界的话,那么在鬼魂们的众目睽睽之下,在青鸾宝镜的映照中,在泰山府君尚未完全成型的精魄旁边,就算再借给他一百万个胆子,他也不敢说出这样的屁话,只能按照既定的条文,将口出狂言的这家伙,以“悖逆伦常”的罪名,打入十八层地狱去服刑。
    但张百忍的这番话里,也不知道究竟是哪一句,说到了东王公的心坎上;再加上现在在这里站着的,全都是对幽冥界规则一窍不通的人类;最重要的是,能明察天地的瑶池王母现在正陷入昏迷之中,且不知会何时醒来——
    此时不反,更待何时!
    再说了,我又不是造反,我只是想要一点属于自己的东西,怎么就这么难呢?
    于是东王公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顶着无数人疑惑的、失望的眼神,神态自若地点点头道:
    “嗯,你说得很对。在女人无法主持大局的时候,的确可以从男人里遴选出有能者来,代其执政。”
    他的确不能说谎,但他只要避重就轻,绕开所有最关键、最致命的问题,那产生的后果,和说谎又有什么两样呢?
    张百忍自觉和东王公达成了一致,更是高兴得一双眼都眯缝成了两条黑线,连瞳仁儿都看不见了,谄笑道:
    “仙人果然英明!不知仙人的名号是什么?到时候我们立碑作传的时候,也连带着把你也一同写上去。毕竟都是一家人嘛,做姐姐的帮扶帮扶弟弟又有何不可?”
    这个问题并不难回答,但东王公陡然陷入了沉默,因为他突然发现,他和瑶池王母之间的联系,其实也没有那么紧密:
    对啊,她都已经不是“西王母”了,却为什么还要让我当“东王公”?这不公平,我也要有个能和“瑶池王母”对标的,光辉灿烂的名字才行。
    心念电转之下,东王公立时开口,给自己编了个名号出来:
    “就叫我‘玉皇大帝’吧。”
    ——这个名号里,除去“玉”这个字,勉强能和瑶池搭上边之外,就再也没半点实在的描述了,全都是些虚浮的、表面光的东西。
    种火老母掌管火种,雨师负责行云布雨;瑶姬乃“巫山之女,高唐之姬”,日母月姑更是以她们的职责与车辇为自己命名。
    可“玉皇大帝”呢?
    这个名号别看听着风光,但追根究底,属实是半点有用的东西也没表现出来,只在那里虚无而空洞地重复着,啊,好了不起呢,是皇上,是大能者,是帝王。
    因为东王公的手里没有实权,他眼下所拥有的一切,都是依托瑶池王母而生的,宛如空中楼阁般无根无底;所以,又心虚又虚荣的东王公,便只能通过这种手段,来加强人间这些对实况并不怎么了解的人类对自己的错误认知。
    这种手段骗不过神灵,但用来骗人类,已经足够了。
    张百忍立刻狐假虎威地咋呼了起来:“哎哟,没想到是玉皇大帝亲自下凡来了,实在是我等三生有幸!听见了吗,还不快快去为姒氏立碑作传,记得把玉皇大帝的名号也写上去,毕竟人家仙人才是主要出力的那个!”
    众人虽厌恶张百忍这种给根鸡毛就能当令箭的德行,但为姒记录功绩的确是大事,便按照东王公的吩咐四下散去,各做各的事情:
    有的人开始砍伐树木,准备为庙宇立下用来支撑房顶的柱子;有的人开始打磨石头,准备垒起石墙;有的人开始烧制贝壳,准备调和出灰后抹在墙面上,这样,哪怕修建在江边,湿气也不会侵蚀建筑,可以让它存在得再久一些;有的人开始焚烧柏叶与艾草,这样不仅能驱逐蚊虫,更能让石墙的灰面干燥得更快一些。
    正在众人忙成一团之时,张百忍又从东王公的身边跑开了,不知道从哪儿捞了支凿子出来,凑到了正在叮叮当当开凿山石准备铭刻碑文的人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