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偏差:“往谢端的宅邸去。”

    白再香把贺太傅和谢端送入宫中,又带着亲兵队、洗衣女和那几个从猫毛球变成实心金球的神奇宝物作证,向述律平汇报过“冤魂诉苦”的故事后,便回到了军营里。
    因为她只负责军权,不负责别的,按照各部门协同分工的办事原则来讲,接下来负责审核这两人的,应该是大理寺。1
    结果大理寺的官员还没到,贺贞便提前一步来探监了。
    她人还没进这,狱卒们只接到了“贺相要来”的消息,便上上下下齐心自发行动了起来:
    哪怕现在是春寒料峭的时节,井水凉得很,一个不注意就会在手上长出又红又肿的冻疮,也还是有人殷勤地打了水来跪在地上拼命擦洗,好让这积年的灰尘不至于污了贺相的靴子——最主要的是,擦地这个动作太明显了,让人一看就能体会到蕴藏在这个动作里的狗腿忠心。
    没能抢到这种显眼包工作的,就争先恐后地搬来了干净的桌椅、一尘不染的地毯,铺在刚刚抹净水渍的石地上以迎接贵客;还有人颠颠儿地赶着去泡茶倒水拿点心,要不是贺贞不是赶着饭点儿来的,这帮人都能立刻给她置办一桌酒席出来。
    这么一捯饬,等贺贞本着“尽可能低调前来打听一些信息”的目的,来到牢房门口后,就只能又好气又好笑地看着殷勤前来迎接她的狱卒,吩咐道:
    “你这差事办得不漂亮。”
    真是奇怪,她明明没说什么重话,语气也十分温和,与她日常对学生们授业解惑之时并无二致;再往前倒个五六年,这把声音放在世家举办的宴会上的时候,更是引不起别人半点注意、翻不起丁点浪花。
    可眼下她刚委婉表达了对这些繁琐安排的不满,狱卒们便齐齐面色惨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不住叩首,就好像他们的前额砸在地上时发出来的“砰砰”撞击声不会带来半点疼痛似的:
    “大人饶命,我等知错了!”
    “我等对大人并无不敬之心,只是好心办了坏事而已,还望大人行行方便,莫与我等贱民计较……”
    “都是他们出的馊主意,和我没关系。我早就说了大人不是那种喜欢排场的人,你们非不听,这下好,捅娄子了吧。”
    贺贞望着面前这些人丑态百出的模样,在短短的数十天里,第无数次体会到了什么叫“权力”:
    我一个眼神就能让他们万劫不复,一句话就能让他们升迁无望,一挥手就能把无数个家庭打入深渊……原来如此,这种感觉真的太棒了。怪不得古往今来无数人都要站到高位上去,因为他人生死前途全在自己一念之间的感觉,就是这么好。
    她想了想,觉得这点小事不值得闹出人命来,便大发慈悲地没再多说什么,只道:“找个人去把牢房周围用稻草围起来,让他们看不见外面情形,只说是‘防风保暖孝敬他们的’;顺便一边干一边聊天的时候,‘无意中’把我今日不来了的消息透露出去。”
    贺贞话音刚落,跪在她面前的人们便争先恐后地冲了出去,动作慢一点的还险些被推倒在地引发踩踏事件,幸好贺太傅和谢端两人的牢房在比较靠里的位置,这一番骚动才传不到他们耳朵里:
    “大人放心,这事儿肯定能办妥!”
    这帮人本来就有心抱住贺贞这条金大腿,之前做事出了疏忽,眼下便更是拿出了十二万分的力气将功补过,没多久,贺太傅和谢端两人所在的牢狱外面,就被厚实的稻草给围起了半边。
    狱卒们一边干活的时候,一边佯作不经意地将贺贞所说之事透露了出去,惹得贺太傅一听说来的是姓“贺”的人,便不由得又惊又喜:
    “两位小兄弟留步,等下要来的真是贺家人么?他叫什么名字?”
    两位狱卒对视一眼,只道:“何必多问呢?反正等明后天她来你就知道了。”
    说完,两人头也不回地快步向外面走去,将面上喜色与疑惑同样浓重的两人留在了阴暗潮湿的监狱里。
    而果然也像贺贞预料的那样,一旦得到“贺家还有人愿意来探视自己”的消息后,贺太傅整个人就超级自信地支棱起来了,半点也没怀疑,这个硕果仅存的贺家人根本就不是为了救他而来的,而是为了把他死死按在地狱里来的。
    虽说贺太傅在脑海里把自己的记忆反刍了无数遍,也没能想起来,这个叫“贺贞”的家伙是自己的哪个子弟——他完全没考虑到“贺贞”会是个女人,但他还是在谢端艳羡不已的目光下,佯装坦然地捋了捋长须,笑道:
    “还是我贺家人有出息,老夫甚慰。小谢啊,看看,这就叫本事,多学着点。”
    谢端心中痛骂了这个老而不死是为贼的家伙一万遍,最终面上还是半分神色也没显,只叹道:“老师高明,教导有方,学生自愧不如。”
    正在两人进行商业互吹的时候,在他们的认知中,“今天不回来了”的贺贞已经悄然坐在了角落处已经陈设好的干净桌椅上,垂下眼吹了吹手中茶盏盈盈冒出的热气,却半点喝的胃口也无,只聚精会神试图从他们口中听到些有用的东西。
    贺太傅得了谢端的吹捧,便愈发得意,人一得意起来,嘴上就没个把门的,贺太傅也不例外。
    于是他唾沫飞溅地说了起来,面上红光润泽,竟不像是重病缠身的人了,倒有几分像是回光返照:“哎,只可惜咱们缘分不够,否则你早就也是我的家人了,我等下没准还能让那个小辈开口,一起保下你小命。”
    谢端闻言,虚心请教道:“老师这话说得我不明白,莫非是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的事情么?”
    贺太傅大笑,连连摆手道:“怎么会呢!谢大人,看来你是真的不知道啊,我两年前见你年少有才,金榜题名,曾动过将你招做女婿的心思。哎,只可惜你和夫人之间的感情是出了名的好,我不便拆散眷侣,便没再谋划这件事了。”
    谢端闻言,两眼一黑,只恨得牙根发痒:
    混帐老儿,你要是有这个想法,你早就该告诉我才对!我的夫人那么明事理,那么温柔懂事,如果跟她说这件事的话,她肯定知道利弊大局,一定能自请下堂——更正,是把所有嫁妆都留下,再把彩礼全都还给我,不管有没有,反正我说有就得有——然后让我另娶更有助力的高门贵女。
    如果我当时娶了贺家姑娘,那能少走多少弯路啊。
    谁还要在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位置上受苦,去管金铁、盐政之类的大事,那还不得几十万两白银流水般往我口袋里滚?就算后来贺家会被抄家诛三族,届时不仅算不到我这个女婿的头上,甚至到了现在这种生死存亡的关头,他还得看在这个情分上保我一下。
    结果这倒好,什么都没了!他怎么就不能主动一点把女儿嫁过来?这女人也忒不识相,八成是瞎了眼的庸脂俗粉,不能透过尘俗的表象看透我英雄的内心。唉,头发长见识短的女人,唉,真是没眼光,唉,这天杀的世道。
    贺太傅见他神色郁郁,终于有些良心发现,觉得在自己很有可能会被保出去的前提下,对着另一个同谋趾高气昂地炫耀有些不太好,于是他立刻开始绞尽脑汁,试图从谢端身上找点好处和优点出来,说些软和话,来缓解一下这位狱友掩藏得很好的焦虑。
    可贺太傅他想来想去,苦思冥想了好久,也没能想出来谢端的身上有什么优点:
    他长得好看?笑话,这怎么可能,他不就是高了点,面容清秀了点,气质好了点,到头来也不过是个小白脸而已,哪里跟得上自己这种有将军肚的大男人来得俊俏。看看自古以来的将军雕像和门画吧,能吃得腰宽十尺的才是真正勇武之人,他谢端算什么,论起玉树临风,还是自己这种上了年纪的有经验的男人更好。
    他是述律平钦点的状元?得了吧,看看眼下京城中的政治局势,是个明眼人就看得出来,这家伙完全就是“陪太子读书”的绿叶和花瓶,根本半点用也没有。而且人家那两位状元已经掌权理国了,他呢?听说他离京的时候,可是还没把国库钱粮给清点完哪。
    说他文章写得好?是是是,他是能一气呵成,才华横溢,文思敏捷,可问题是那真的是他的本事吗?我要是有个神仙娘子在身边,我肯定好吃好喝地把她给供起来,让她给我表演各种仙法,要金子有金子,要银子有银子,届时要个考试题营私舞弊,还不是轻而易举,小事一桩?
    ——等等,不对,要是这么想的话……
    贺太傅突然心头一跳,凑过去把嘴贴在谢端耳边,小心翼翼地问道:
    “你这些年来应试中举的文章,都是谁给你写的?”
    谢端两眼下意识咕噜噜一转就要说谎,毕竟他这个人向来好面子:
    我的妻子是神仙,听说我过得很惨,专门下凡扶贫我来的,不行;人美心善法力高强无所不能自带价值万金嫁妆的仙女,因为仰慕我的人品和才华,主动把自己贬入凡尘,给我洗衣做饭,被翻红浪,为我生儿育女,打不还口骂不还手,可以。
    以此类推,同理可证:
    我的妻子是神仙,有能让人一夜之间学富五车的法宝,我是托了她的福才考上状元的,不行;我的妻子法力高强,能够在不惊动任何人的前提下,从大内秘处提前把科学考试的卷子取出来,让我演练誊抄提前写好文章再修改润色,准备光明正大作弊,也不行;我的妻子为我把家中诸事都打理得整整有条,让我能没有后顾之忧地去考试,虽说看起来有些用,可养家糊口的钱最终还是我赚来的,我的本事最大,她只不过是做了一点微末的工作,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