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夜谈:人间天上两悠悠。

    也正是在这一晚,林妙玉同样做了一场梦。
    不管用古代的标准衡量,还是用现代的标准衡量,已经登基十年的茜香女帝林妙玉,都已经算不上少年了。
    她十八岁科举入仕,就在前朝的末代皇帝设置的隐形红线下,被按在杭州县令替补的位置上坐了六年的冷板凳;随后又在第七年揭竿而起,先是和旧朝打得那叫一个风风火火,又和北方草原上趁虚而入的游牧民族隔江而望僵持,前前后后一共打了十年的仗;最后好不容易两边都安定下来之后,曾经怀着“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的梦想进入科举场的少女,已经头戴九龙垂珠冕,身着百鸟朝凤的黄袍,端坐在玉阶尽头的金座上了。
    此时的林妙玉已三十五岁,即将逼近不惑之年。
    那张曾经清丽的面容上已经有了风霜的痕迹,眼角也绵延出了细腻的纹路,由于征战多年又操劳多年,使得她那头原本应该乌黑浓亮的长发间,也出现了些白发,让她呈现出一种疲惫与威严交织,令人格外不敢直视更不敢冒犯的天子气息。
    由于茜香国和北魏同样采取了“科举取士”的方式,而所有的科举考试最后一关都是殿试,使得每隔数年就会齐齐一同来到南京的学子们,在通过殿试后,都会发出同样的赞叹:
    “陛下看起来,实在是个雷厉风行,果决勇敢的能人啊,就好像这个世界上绝对不会有什么事情能难倒她一样。”
    “陛下勤于理政,听万民言,实乃一代明君,愿为陛下赴汤蹈火,排忧解难!”
    ——然而和学子们的崇敬截然相反的是,林妙玉近些年来,觉得自己遇到了最棘手的、最大的危机:
    茜香国里的女孩子们,是不是在“关注外貌”的道路上越走越跑偏了?
    一旦要面临这个问题的时候,林妙玉就会发现,秦姝当年留下的“不要流传我的画像”的吩咐多有先见之明。
    只可惜大家对秦姝实在太推崇了,以至于她明明留下了这样的话语,却还是从散落在各地的画像和雕塑中,还原出了她的容貌,然后把她整个人都供上了神坛,搞起了狂热崇拜,就差没把她的头都印在钱币上了。
    这些年来,林妙玉不是没能察觉一江之隔的北魏掌权者的心思:
    只要南北贸易未曾隔绝,便年年都有锦衣华服、珠玉璎珞、胭脂水粉送来,还给出了相当好看的价格,好看到哪怕林妙玉连发三道圣旨,试图止住民间的风气,也只能徒劳无功地看着逐利的商人们将这些东西带入茜香。
    为此,开国大将军梁红玉在这一年开春终于上了道密折,入宫与林妙玉就此事彻夜长谈:
    “陛下请看,眼下我茜香国中当家作主的,几乎都是女子,男人虽然也有些本事,但终究也只能做些卖力气这样的粗活,更没什么钱财,也就不能在家中占据主导地位。”
    “长江以北的女人们修饰容貌,是为了让自己更加讨取丈夫的喜欢,进而能够从他们的手中得到钱财和恩宠,以换取活得更好的可能;而与之相对,长江以南的男子们会格外重视容貌、谈吐、形体和出身,也是出于同样的道理,想让自己找个值得托付的主君。”
    “归根到底,这种‘修饰容貌’的行为,都是弱者用外貌为礼物和赌注,在向强者祈求垂怜;但我们茜香的女子修饰容貌,就绝对不会是出于这种可能——不怕陛下笑话,我都四五十岁了,近些天来还有十来岁的小男孩想给我当‘干儿子’呢。”
    在时光的侵蚀下,同样积威深重的掌权者气息也同样爬上了梁红玉的眉梢眼角,让人一见便情不自禁生出敬畏之情。
    然而在说出接下来这番话的时候,杀伐果决、雷厉风行的梁红玉竟然又出现了如同多年前一般的犹豫,直到林妙玉颔首示意,梁红玉这才继续说:
    “所以归根到底,茜香百姓修饰容貌,并不是‘女’求‘男’,而是‘人’求‘神’。”
    “秦君在茜香的传说太广,香火太盛,以至于只要是她拥有的东西,不管是美德、大义还是容貌,都会引得众人去竞相追逐,奉为至宝。”
    “不信陛下请看,即便多年来,我国女子似已入北魏之局,奢靡之风渐起,可欺良压善、恃强凌弱之事依然少见得很,这便是一把双刃剑了。”
    林妙玉闻言,抚掌点头,叹道:“我亦如此想。如此说来,秦君当年重归天界时曾嘱咐我等,不得留下她的画像,也有这般道理吧?秦君果然高瞻远瞩,深谋远虑。”
    在和林妙玉达成一致后,梁红玉的脸上却没有多少欢欣的神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层的忧愁:
    “既如此,只要陛下下令,将民间的雕塑和画像都更改面容,说是秦君托梦,定然能够从根源遏制这一风气。”
    她说完这番话后,已经是开国大将军,日后定然能配享太庙,甚至都有了“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三大特权的梁红玉,又一次揽衣拜下,对端坐在金座上的林妙玉,行了个自己早就不用讲究这些虚礼和客套的三跪九叩大礼:
    “虽说秦君定然不会为这些事生气,但如此一来,终究会冒犯神灵,且在外人看来,有忘恩负义之嫌。”
    “如果天下人要责怪的话,请陛下直接将所有的事情,都推到我身上就好!更何况历代开国将军,到头来,终归都会被君主猜疑有反叛之心……我不愿与林君倾心相识相交一场,到头来却落得个这样的地步!”
    她情绪激荡间,一时间失态了,将昔日的那个称呼说出口后,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此时坐在自己面前的这人,已经不仅仅是“林君”,更是“陛下”:
    “若林君……不,陛下能借此机会,收归军权,教我做个太平将军,又能叫全国上下越发偏执的向美之风偃旗息鼓,难道不是件一举两得的好事吗?”
    林妙玉迟疑良久后,却还是摇了摇头,并没有采纳梁红玉的这番建议,只踏玉阶,下金座,将戎装女郎从地上搀扶了起来,动容道:
    “历代君臣相疑,归根到底,无非是利令智昏、争权夺利。可我与林君是一同受过秦君恩惠的姊妹,并肩从地狱里杀出来的同袍……你自己都说了,我国多年来背信弃义者极少,便是秦君高义,教化之功,难不成曾经与秦君同心协力的我们,反而不受秦君遗惠了么?”
    “阿玉,你是茜香的开国大将军,整个茜香一十三州的和平都牵系在你身上。日后若我先你一步而去,皇太女和这个国家都要托付给你,你当效周公旧事,怎可作此诛心之语!”
    两人执手相望,就着殿内烁烁的烛火,从彼此的眼底,又看到了多年前那场铺天盖地烧彻中原的大火里,未能完全熄灭的火光:
    儒家礼法,先君臣,后父子,为的是统治稳固,江山万年。
    可她们先姊妹,后君臣,为的是大义不灭,初心不负。
    结果梁红玉入宫这一趟,把继承人、摄政王和君臣兵权的问题解决了,结果她真正要商讨的问题,却愣是半个字都没能讨论出来,可把她给愁得不行,就连出宫的时候,都是蹙着眉的。
    太监们见她明显心绪不佳,动作便愈发小心翼翼,梁红玉一个字不说,他们就连呼吸都不敢大声,好容易等到这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将军长长叹了口气,仰头看向遥遥挂在天际的残月,喃喃道:
    “秦君……好狠的心哪。”
    “果然‘人间天上两悠悠’,这么些年来,她都不入我梦,问一句我过得好不好。”
    见梁红玉终于出声说话了,周围的太监们立刻也跟着长松了一口气,立刻便有个会来事嘴又甜的小太监上前来,赔笑道:
    “陛下倚重大将军,与将军多年来都君臣不疑,这在千百年来都算得上是一段佳话了;而且大将军又手握十三州兵权,人人皆知大将军威名,如此看来,秦君分明是知道大将军过得好,才不入梦来扰的。”
    梁红玉摇摇头,淡淡道:“可如果没有秦君,也就没有那么好。”
    然而梁红玉终究还是没能走出宫殿大门。
    因为她的脚甚至还没来得及踏在脚凳上,就被从身后席卷而来的一阵狂风给凭空摄了起来!
    然而从梁红玉的反应来看,她真不愧是茜香国开国大将军。
    在双脚离地的第一时间,梁红玉便立时从腰间抽出剑来,逆着狂风狠狠向身后刺去。只一呼吸,那雪亮如闪电的剑光便游走了足足十次,但凡站在她身后的是个有形体的东西,那这一秒十剑的反击下去,当场就能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劫匪来个现场切片榨汁。
    不仅如此,她的身形也格外灵巧,只一转一扭,便用肉眼不可见的速度,险些就要从这道来势汹汹的风里挣脱出来了,同时厉声喝道:
    “我茜香国有六合灵妙真君护佑,何方妖魔胆敢来犯?报上名来,我定叫你死个痛快!”
    ——然而梁红玉最终还是没能从这道风中挣脱出来。
    因为她听到了一个熟悉到让她几乎落泪的声音,哪怕时隔多年,蕴藏在这道声音中的沉静与温和也没有半分改变:
    “阿玉,别怕,是我。”
    作者有话说:
    本章作话删去个人废话吐槽,共计一万六千字,将详细解说月姑嫦娥。不想看考据的同志可以点击屏幕中间唤起菜单,直接跳转下一章。
    *****第二大部分,月姑嫦娥*****
    一、画作、竹简、传说、小说、诗歌中对嫦娥的记载
    1.丝帛
    马王堆一号汉墓t形帛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