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良宴(五十二)

    奚融并未给皇帝任何眼神。
    没有得到不孝子的答复,皇帝便将视线急移向对面二王。
    “容容竟然——这么说,朕就要当祖父了?”
    皇帝以激动颤抖语调道。
    燕王直接一声冷笑。
    “你倒是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和你有关系么。”
    皇帝讪讪一笑,控制不住满心欢喜。
    “朕是真高兴。”
    “朕真是做梦也没想到,这辈子还有机会和二位爱卿做亲家。早知如此,当年容容出生时,咱们就该给两个孩子订上娃娃亲!”
    皇帝越说越起劲,察觉到对面燕王一张脸已黑如阎王,忙住了嘴,转训斥身后的奚融。
    “你也是,这么大的事,怎么也不知道告诉朕!”
    奚融面无表情回:“儿臣的事,父皇一向不关心的。”
    皇帝讨了个没趣,尴尬转过脸。
    “既如此,婚事就更耽搁不得了,朕特意让钦天监拟了几个吉日,二位爱卿看看,哪个更合适?”
    皇帝又小心翼翼拿出另一张写着日期的红色洒金笺,搁到石案上。
    燕王又一声冷笑。
    “我答应婚事了么,你就急着挑日子。”
    皇帝忙道:“爱卿若还有其他要求,只管提来。”
    “两件事。”
    一直未说话的萧王开了口。
    “第一,大婚之前,你必须将宫城内隐患全部肃清。”
    “第二,容容腹中之子,你必须给天下一个合理交代。”
    奚融毫不犹豫道:“我答应。”
    “夏日太热,冬月太冷,婚期就定在秋日吧。”
    萧王又道。
    奚融当即展袍跪下,以额触地,行大礼,背脊以极轻微弧度颤抖着。
    “多谢两位王爷成全!”
    出了萧王府,皇帝坐上撵驾,还想就婚礼细节嘱咐奚融两句,奚融淡声道:“今日让父皇过来,只因历来婚姻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父皇既还在人世,我不想在礼节上有任何委屈容容的地方。其他事,就不劳父皇操心了。”
    皇帝险些被气得当场吐血。
    目送皇帝离开,奚融唇角方展露出一路压着的笑意,回头,就见萧容一身银袍,背手立在萧王府大门前,正瞧着他,眼珠乌凌凌的,似笑非笑。
    日光笼着少年袍袖,轻盈而美好。
    奚融心口一跳,立刻大步走了过去。
    “容容。”
    奚融于阶下停下,唤了声。
    萧容点头,抬眼望天。
    “我只是看今日天气不错,出来随便转转。”
    奚融忍笑。
    “我知道。”
    “我转完了,要回去了。”
    萧容道。
    “等一下。”
    奚融上前一步。
    “有事?”
    萧容故意问。
    “有。”
    奚融很认真答,接着步上石阶,隔着衣袖,将一物塞到萧容手里。
    “按照规矩,成婚之前,咱们不能再随意见面,想我时,就瞧瞧这个。”
    萧容攥紧掌心中圆滚滚的物什,矜持点头。
    “知道了。”
    “那我先回宫了,有事让莫冬去寻姜诚说。”
    奚融又低声温柔说。
    “嗯。”
    萧容再点头。
    转身回到府中,萧容立刻迫不及待展开手去看,发现竟是一颗鸡蛋大小的琉璃球,琉璃球内,一个银衣小人儿抱着猫趾高气扬坐着,另一个玄衣小人儿正单手捧着束山花单膝跪在地上,目光专注望着银衣小人儿,另一只手则握着银衣小人儿的手。
    两个小人儿雕得惟妙惟肖,一看就知是出自何人之手。
    萧容不由笑出了声,但旋即想到什么,轻哼一声。
    他有这么趾高气扬么!
    ——
    新君即将与萧王府联姻的消息迅速传遍京都大街小巷,自然也传到了大理寺大牢。
    “什么,这不可能!”
    一直泰然坐在牢中指挥若定的崔道桓终于控制不住脸色遽变。
    “尚书令,这千真万确啊!”
    站在外面的两名尚书省官员俱一脸沮丧。
    “今日太上皇亲自到萧王府提的亲,太上皇还将自己的私库送出,作为聘礼,如此殊荣,古往今来,绝无仅有,听说连婚期都已经订下了。”
    “这怎么可能……新君是疯了吗!”
    崔道桓双手用力攥紧面前用来放置酒食的小案案面,阴沉着面,低声怒吼。
    官员苦着脸:“这新君一向是个疯子,您又不是不知道,这眼下,可怎么办才好。”
    “新君和萧王府联姻的消息一出,不少官员畏惧萧王威势,都主动回衙署办公了,连京中一些世家都不怎么敢闹事了,新君可真是走了一步好棋!”
    “他这是为了报复老夫!报复崔氏!”
    “砰”得一声巨响。
    崔道桓大怒之下,直接掀翻了整张木案。
    同一时间,崔府内,琴案上名贵的七弦琴琴弦断裂,崔燮立在一地碎瓷茶水间,以手抵案,身体因过度愤怒而颤抖着。
    “他要成婚!他竟要成婚!”
    心腹近前低声道:“崔九已经揽下所有罪责,大公子万要沉得住气才好,眼下稳住尚书省、设法搭救尚书令才是关键。”
    崔燮骤然回头,面容扭曲:“他竟要成婚!还公然求娶萧容!你要我如何沉得住气!”
    看着双目赤红,状若疯狂的崔燮,心腹岂不明白,昔年太子欲攀附崔氏,大公子虽表面孤立看不起太子,但内心深处显然对太子怀有其他心思。毕竟撇除出身因素,太子的确英武俊美,气度非凡。
    心腹思绪急转,忙劝:“太子最是刻薄寡情,如今登基为帝,岂会变了本性,依属下看,新君此举,兴许只是为了拉拢萧王,未必是真的对萧容有情呢。且婚期订在秋日,距现在不到三月,礼部又集体罢工,谁来给新君筹备婚仪呢,若到时候新君只是草草准备一场简陋的婚仪,岂不惹人笑话。”
    然而心腹之言并未起到什么宽慰作用。
    因很快有尚书省官员来访,火急火燎说今日先是萧王往礼部下了道手令,接着燕王又带人去礼部衙署转了圈,午后新君又单独召礼部尚书入宫问话,礼部尚书一天遭受三次惊吓,已经主动滚回礼部办公,全力筹备新君大婚事宜。
    外界对这桩婚事揣测纷纷之际,萧王府内正在筹备宴会。
    “父王要办庆功宴?”
    听到莫冬带来的消息,萧容颇为意外。
    莫冬点头:“王爷说,上回寿山营之战,诸位将军奋勇杀敌,守住了京畿,王爷要设宴犒赏。老族长还给世子请了首功呢。”
    在军中,大战之后,庆功宴的确是惯例。
    此次只因撞上京中遽变,才没顾上。
    寿山营一战的确艰难,萧王设宴也在情理之中。
    但类这样的庆功宴,一般都在军中进行,萧王以往也都是如此做,在府中办庆功宴,还是头一次。
    萧容便将萧恩叫来问话。
    萧恩笑道:“王爷说了,是庆功宴,也是家宴,来参加宴会的,都是如莫青将军和张禾将军一般跟随王爷多年的老将。”
    “王爷还说,让世子好好补个觉,晚上随他一道参宴。”
    萧容点头。
    既是家宴性质,便不需多铺张。
    宴会地点就设在萧王府后花园一处水榭之中。
    临近傍晚,银龙骑诸将陆续达到,由萧恩引着入席。
    席位分左右两列。
    所有银龙骑将领都被安排坐在左侧席上。
    新君要和世子成婚一事自也传入了军中,但来的都是跟随萧王出生入死多年的老将,知晓分寸,并不妄议,只说说笑笑,品尝席间佳肴美酒。
    等将领到的差不多了,一名老将才含着困惑问萧恩:“萧总管,右侧那么多空席是给谁坐的?”
    萧恩笑着看向外面:“来了。”
    众将齐齐望去,便见又一行人被萧恩引着走了进来。
    看清来人面目,众将脸色都是一变。
    因来的竟都是燕王麾下猛将。
    秦钟、公孙羽、章冉与孟翚。
    四人都笑着,主动与银龙骑众人打招呼。
    莫青和张禾一道起身回了礼。
    其他老将虽然奇怪,但此前寿山营一战,公孙羽、孟翚二人的确帮着银龙骑一道平叛,和之前相比,双方敌意到底消减许多,至少不至于再当面问候对方祖宗,便也没有说什么。
    只一老将轻声道:“既是银龙骑的庆功宴,王爷怎么让燕王的人过来了?”
    旁边老将亦不解摇头。
    燕北大将在右侧席入座。
    双方将领泾渭分明坐着。
    临近开宴,萧王缓带轻裘,带着萧容一起现身。
    众将忙搁下酒盏,起身行礼。
    “见过王爷,见过世子。”
    萧王一笑。
    “不必多礼,都坐吧。”
    众将恭敬应是,正要落座,就见有一人挑开水榭上垂挂的竹帘走了进来,一身玄色蟒服,眉眼桀骜,竟是燕王。
    秦钟公孙羽四人方才也站起来朝萧王见礼了,见燕王出现,忙又俯身作礼。
    “王爷。”
    萧容也没料到公孙羽等人和燕王会出现,不禁往几人身上多扫了眼。
    孟翚嘿嘿一笑。
    “末将等世子这顿庆功酒可等了许久了。”
    萧容没理他,心下也不禁揣度,萧王如此安排的用意。
    “菜都上齐了么?”
    萧王偏头问。
    萧恩忙答:“就差一道荷叶鱼羹了,荷叶是新采的,鱼也是新捞的,要就着热锅吃才鲜美,故而没提前上。”
    萧王点头,带着萧容一道落座。
    燕王大摇大摆跟着,直接在萧王旁边的主位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