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良宴(四十八)

    韩飞虎怀着忐忑心情将自己如何在孕期照顾夫人的经验事无巨细说了一番,说完,汗流浃背道:“末将笨嘴拙舌……”
    奚融在心中默记着,唇角轻提:“辛苦你了,这些对孤而言很有用。”
    韩飞虎忙道不敢。
    惶恐补充:“其实这里面很多都是末将自己瞎琢磨的,且末将粗手笨脚,论起经验,还是宫中御医们更为专业丰富……”
    奚融温尔一笑:“孤正是想听些真实的,而非敷衍之辞,才叫你过来。”
    “是……”
    一直等从太和殿出来,韩飞虎方轻呼出一口气,抬手擦了擦额上冷汗。
    只仍有些不信,奚融大半夜把他召来竟只是为了问这样一桩小事,而无其他任务交代。
    殿内,奚融坐于案后,提笔将心默记的内容一字不差誊写到宣纸上。
    整整三页才写完。
    整个过程,奚融唇角都没压下去过。
    他对血脉之事是从不在意的,但老天竟送给他一个如此大的惊喜。
    他持重内敛惯了,从不轻易表露心绪,过往再大的事也能做到心中有数,这一刻,却罕见感到有些手足无措。
    与之而来的,还有心疼、悔恨和愧疚。
    依照韩飞虎所说,怀孕初期头三月是最需要注意,身体上的反应也最大的。
    他不仅像个傻子一样,对此一无所知,让萧容独自承担了一切,还一度因为所谓立场故意对他冷言冷语,试图推开他。
    他真是该死。
    烛火灼着年轻太子罕见溢满幸福眉眼。
    奚融将写满字的宣纸叠好,珍而重之收入怀中,贴身存放,便起身进了皇帝所在太仪殿。
    次日一早,尚书省官员还没浑水摸鱼闹出个结果,便接到了自禁中传出的一条消息,皇帝自觉病体不支,实在没有精力处理繁重的朝务,决定提前退位。
    奚融尊皇帝为太上皇,为彰显孝道,依旧让皇帝居于太仪殿,自己则居于偏殿太和殿办公。
    尚书省官员自然一片惊慌。
    但也很快镇定下来,礼部就在尚书省管辖范围内,眼下礼部全体休假,谁来给新君操办登基大典。
    此举显然并未对奚融起到任何威慑作用。
    因奚融看起来丝毫没有举行登基大典的打算,也没有召集百官上早朝的意思,奉旨继任新君当日,便自太和殿传出第一条政令,着大理寺审理楚王谋逆案、尚书令崔道桓勾结逆贼张清芳谋逆叛国案、崔氏勾结松州府豪族罔顾朝廷法度圈占良田贪墨税银案三大案。
    大理寺卿直接被禁军从被窝里提溜到了太和殿。
    事情发生的太突然,大理寺卿根本来不及和任何人商量,也没有机会再和任何人商量,看着已经换上玄色天子冠服坐在案后的奚融,径吓成一滩软泥。
    “臣、臣叩见陛下。”
    三桩大案,牵涉一皇子,一尚书令,一京中顶级大族,一桩比一族可怕。
    大理寺卿一张老脸比哭还难看。
    “这等大案,历来都要三司会审,只大理寺恐怕难以胜任……”
    御案后新君只淡淡问了一句:“是难以胜任,还是朕指使不动大理寺做事?”
    “…………”
    当了一辈子老狐狸的大理寺卿哪里听不懂这话背后深意,同时也明白,这正是新君高明狠辣之处,只挑大理寺一个,让他连推诿拒绝的机会都没有。
    他若敢说一个不字,只怕今日都难竖着走出太和殿。
    “你年老眼花也无妨,朕给你派两个得力助手。”
    奚融直接点了季子卿与张九夷二人,以主簿身份进入大理寺协助办案。
    一则二人熟悉松州府情况,二则,季子卿才高,为人耿介,却一直没有正式入仕,大理寺是一个合适的起点,这样办理大案的机会更是可遇不可求。
    处理完事,奚融再次来到萧王府。
    奚融只着常服,御马而来。
    萧王府大门紧闭,只有萧恩一人出来,行过大礼,道:“王爷受伤难行,无法见客,特遣老奴出来向陛下告罪。”
    “不必多礼。”
    “唐突冒昧的是朕。”
    奚融自马背取下一个精巧食盒,递给萧恩。
    “劳烦总管将此物交给容容。”
    萧恩接过,再行一礼,提着食盒回了府。
    奚融玄色广袖在风中猎猎飞舞,望着再度合上的府门,停驻片刻,却是下马,于大门前的空地上站定。
    姜诚见状,自觉带着侍卫退到暗处。
    **
    萧容第一时间将食盒打开。
    食盒第一层摆着一束粉蓝相间的野花,显然是新采摘的,花蕊上尚沾着露水,飘入鼻端的亦是很清幽的香草之息,而非浓烈花香。
    第二层则是巴掌大小的一个白瓷壶,里面盛着用梅子酿制的果饮,瓷壶旁边还摆着一小碟冰,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不可贪凉。
    第三层则是两道开胃小菜。
    萧容看到那束野花时,便忍不住扬起了嘴角。
    因在松州山间时,奚融每日清早都会到山里采集一束野花,放置到床头的竹篮里。
    他每日都能在花香中醒来。
    竹篮并排两个,另一个用来放供他晨起润喉的蜜水。
    京都不比山里,想要采集这样一束野花,新上任政务繁重的陛下势必要天不亮就骑马出城,才能在这个时候赶回来。
    至于那两道小菜,只看卖相,就能瞧出是奚融亲自下厨做的。
    “这小子倒是花里胡哨的手段挺多。”
    “就这么几样东西,就把你哄成这样。”
    一道酸溜溜声音飘来。
    萧容脸色微变,迅速拿起盖子,将食盒严严实实盖住。
    燕王大笑着从树上一跃而下,背手上前。
    “你不用挡,我都瞧见了。”
    “这点手段,都是本王当年玩儿剩下的。”
    “你今日又是怎么进来的?”
    萧容紧紧捂着食盒,警惕问。
    他不信,萧王府侍卫竟无用至此。
    燕王抱臂:“自然昨日怎么进,今日就怎么进。”
    “本王为了你,宁愿威仪扫地,也一早赶了过来,给你出谋划策。”
    “昨日让你给本王敷个脸,你都三推四推不肯,害得本王只能回去让属下们笑话,你说说,你是不是没良心。”
    萧容不理他,施施然自簟席上起身,把食盒交给莫冬提着,起身就往外走。
    “站住。”
    燕王忙阻止。
    “要去哪儿?”
    萧容头也不回。
    “干你何事?”
    燕王板着脸轻哼一声。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想偷偷放那小子进来,对不对?”
    自然是。
    但萧容面不改色道:“这是我的地盘,我想让谁进来谁就能进来。”
    “不像有些人,只会做贼。”
    燕王笑一声。
    “这话是没错。”
    “如果你想让萧景明永远都不答应你们的事,大可以让他进来。”
    萧容不免踟蹰。
    理论上讲,他绝不该听此人在这里信口胡诌。
    但偏偏——好像真的只有此人能帮他解决这桩棘手事。
    “你以为我会信你的鬼话么?”
    “你可以不信。”
    燕王语气仍含着笑,倚着梅树树干,解下酒囊,灌了口酒。
    “但你仔细想想,萧景明是什么性情,这小子就算站成石头,他都未必会掀一下眼,不让这小子吃点苦头,他怎会松口。”
    萧容不说话了。
    好一会儿,忍着别扭问:“……那我父王何时才会松口?”
    问完,萧容就恨不得敲自己脑袋。
    他真是病急乱投医,竟会问如此愚蠢的问题。
    还是对着此人。
    且他这话,岂不变相承认了他不如此人了解自己的父王。
    燕王很受用摸着下巴道:“这就得看那小子的诚意如何了。”
    “这也就在京都,换作燕北,他不过个刀山斧钺七十二道兵阵,休想站在燕王府大门前。”
    萧容瞪他一眼。
    燕王仍一副笑脸:“瞪我也不管用,我说句公道话,萧景明虽然狼心狗肺,不是个东西,在这件事上做得一点没错。”
    “奚珩的儿子,也敢想娶你,配么。”
    “要不是看着你面子,本王现在就出去揍他一顿。”
    萧容冷冷回:“你若再敢出言不逊,诋毁我父王,我先将你撵出去。”
    “真凶啊。”
    燕王也不怒,反而笑眯眯。
    “也不知是随了谁。”
    “当初萧景明为你取名‘容’字,是不希望你性情随本王,如今看来,老天有眼,他事与愿违呀。”
    燕王哈哈大笑道。
    萧容怒气更盛。
    他自然知道自己脾气不好,但何时轮到此人来嘲笑他了。
    莫春过来时,远远便看到人前一向高冷注重风仪的少年世子沉着脸气鼓鼓站着,一副马上要发作骂人的模样。
    等看到另一道人影,便不奇怪了。
    莫春摇了下头,近前朝萧容行过礼,道:“王爷请世子去凝晖堂一趟。”
    萧容立刻顾不上生气了。
    自从昨日用祸水东引的法子把秘密说出后,他就没敢再去萧王面前乱晃。
    萧王此时见他,多半和此事有关。
    何况奚融这个新君此刻还站在萧王府大门外。
    萧容不免有些紧张。
    他自然不是不敢面对此事,大不了他再离开萧氏就是了。
    奚融初登帝位,正是需要他帮助的时候,再难走的路,他也会毫不犹豫和他一起踏过去。
    但他不想再与萧王为敌闹别扭了,也不想再伤萧王的心。
    自从知道双生蛊真相,如果有可能,他希望能得到萧王的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