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良宴(三十九)

    晋王没有动作,不代表晋王听不到外面动静。
    事实上,晋王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敏锐关注着京中动态。
    直到禁军封锁城门的消息传来,晋王方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错误。
    他不该听从王老夫人命令,留在城内养伤,而不按时回银龙骑报到的。
    虽然寿山营战事正激烈,可出了城,他尚有一线生机,银龙骑也会誓死守护他这个萧王亲自选定的皇子,但眼下,他成了困兽,魏王和崔氏砧板上的鱼。
    “殿下何不去求求萧王世子,听说白鹿书院的夫子学生眼下都在萧王府避祸,萧王世子一定不会弃殿下于不顾的。”
    管事跪在下首,出着主意。
    晋王眉紧紧拧着。
    “但我听说,东宫也派了人守在萧王府外。”
    “是……”
    晋王不免烦躁。
    萧容堂而皇之亲近东宫,他此时去向萧容求助,萧容就算肯收留他,也未必会全心全意帮他。
    最紧要的是,王氏刚刚在粮草一事上给银龙骑使绊子,意图逼迫萧容低头,谁料此计还未成,崔氏和魏王就先一步有了动作。
    他此时去向萧容求助,势必要把姿态放到最低,并为王老夫人的过错赔礼道歉。
    若是萧王,他直接跪下哀求也无妨。
    可是萧容……年纪与他相仿,性情也不好相与,在银龙骑时,不顾他的脸面,直接处置了他手下人——虽然那二人是王老夫人派在他身边的,借萧容之手除去也是一件好事,可萧容处置的方式,事后不免令他产生些许难堪和不适。这次他若真跪了,哪里还有半分皇子体面。
    君是君,臣是臣。
    萧氏选择支持他,萧容便是他未来的臣子。
    君臣之间的规矩岂能坏了。
    他今日向萧容下跪,来日就算登基称帝,也永远在萧容面前抬不起头。
    晋王自然更厌恶奚融。
    他原本已经极力放低姿态去讨好恭维萧容,但由于奚融的讨好远胜于他,导致他的姿态根本显不出低,尤其是夏狩时,奚融独自一人闯入山里去救萧容,让萧容记住了这份救命恩情,更是狠狠将了他一军。
    “既有东宫的人在,本王岂能去自取其辱。”
    晋王淡淡道。
    管事看出晋王心思。
    “可萧王府毕竟有暗卫侍卫和府兵,不如属下去给萧王世子送个口信,就说殿下腿伤发作,不便移动,请世子想个法子。”
    如此一来,主动权就掌握在了殿下手中。
    萧王世子若置之不理,便是背弃盟约。
    晋王没有吭声。
    管事心领神会:“奴才这就去办!”
    为了节省时间,管事直接骑马出门,谁料刚出晋王府不远,就被一队东宫侍卫拦住去路。
    东宫侍卫跟太子上过战场,自非普通侍卫可比。
    管事睁大眼:“你们欲作甚。”
    那些侍卫并不说话,只握着刀,面无表情看着他。
    管事吓得调转马头,逃回晋王府。
    太子狠毒如斯!
    竟不许殿下向萧王世子求助!
    ——
    秦钟直接在距离寿山营五里远的一处山脚安营扎寨。
    如此,正好和位于城外的张清芳部队互为犄角,对银龙骑形成内外夹击之势。
    安排完京中诸事,崔道桓亲自来到中军大帐,慰劳秦钟和三千燕北将士。
    秦钟已换上戎装,刚带着手下自外巡查地形归来。
    见过礼,简答寒暄了几句,有将官来禀:“尚书令,张将军到了!”
    “快请进来!”
    崔道桓笑着吩咐。
    一人很快走了进来,身披锐甲,身长七丈,脸上一条伤疤,面相透着一股阴狠,正是张清芳。
    “尚书令。”
    张清芳见了个礼,便将鹰隼一般的视线落到帐中的秦钟身上。
    “本相来为二位引荐一下。”
    “清芳,这就是燕王麾下五虎将之首,秦钟秦将军。”
    “早有耳闻。”
    张清芳缓缓抱拳,目中含着几分审视,并一分显而易见的挑衅。
    “秦将军此来,定有破敌妙策。”
    “妙策不敢当。”
    秦钟四平八稳抱拳回礼:“秦某会全力襄助尚书令,为王爷复仇。”
    崔道桓再度大笑。
    “有二位当世英雄在,本相何愁大计不成。”
    “来人,上酒!”
    侍从很快捧酒入内。
    三人共饮一盏后,张清芳再度含着挑衅问:“尚书令欲速战速决,不知秦将军打算从何作为突破口?”
    秦钟搁下酒盏。
    “内外合击自然最好。”
    “不错。”
    崔道桓看着二人。
    “只是银龙骑这两日不知使了一种什么古怪阵法,竟能克制火器威力,让清芳折损了不少兵将,清芳眼下倒不敢贸然出击了。”
    秦钟想了想。
    “这也好办,今夜请张将军佯攻,待某于高处仔细观摩阵法,兴许能研出破阵之策。”
    “如此再好不过!”
    崔道桓悦然拊掌。
    “清芳,就按秦将军说得办。”
    酒宴结束,手下看着张清芳道:“将军似乎颇为忌惮那秦钟。”
    张清芳目光闪烁不定。
    “他若得势,自然于本将军不利。”
    “且我总觉得,这个秦钟,有些眼熟,仿佛在哪里见过。”
    手下揣测:“会不会是将军记错了?”
    “兴许吧,且先试试他本事再说。”
    当日午后,张清芳如约佯攻银龙骑先锋部队,而五里之外,半山腰士兵丛立,军旗招展,秦钟一身铠甲,站在高处观望。
    临近傍晚,喊杀声方歇止。
    等秦钟回营,张清芳已在中军大帐,崔道桓亦由崔九陪着站在帐外。
    “如何?”
    崔道桓第一时间问。
    秦钟点头。
    “应是游鱼阵,要破阵不难,只是需要张将军与某通力协作。”
    张清芳听到“游鱼阵”三字,目中终于泛起一抹异样光。
    “竟真是此阵。”
    “但此阵不是燕北阵法么,银龙骑怎会使用?”
    秦钟摇头:“兴许是燕北军出了内鬼,兴许是他们通过不光彩手段获得。此仇不报,王爷九泉之下亦难安眠。”
    崔道桓抚须:“无论因由为何,只要秦将军熟悉破阵之法,便不足为患,只不知这破阵时间可有讲究?”
    秦钟沉吟须臾:“要破游鱼阵,关键在“掐头去尾”四字诀,时间倒无讲究,但我须知晓张将军兵力情况,好制定统一作战计划。”
    “这是自然。”
    “清芳,你便将你那边的情况与秦将军说一下吧。”
    崔道桓侧目吩咐。
    当日夜里,在崔道桓授意下,张清芳对银龙骑发动第二次偷袭,因有秦钟在后方策应,银龙骑游鱼阵首次发挥失利,幸而莫青及时鸣金收兵,才未造成重大伤亡。
    但对士气的打击是显而易见的。
    崔道桓大喜,亲自到辕门外迎接秦钟归来。
    “本相得将军,果如得神助。”
    秦钟忙谦虚回礼:“只是挫了对方锐气而已,并未斩将骞旗,相爷谬赞。”
    这头正说着,有士兵来报:“尚书令,外面来了个大汉,要见秦将军,还出言不逊,辱骂秦将军祖宗十八代!”
    “是何人?”
    崔道桓沉面问。
    士兵答:“他不肯透露姓名,只让秦将军滚出去见他。”
    倒是秦钟麾下一校尉在一旁低声禀:“将军,好像是孟翚孟将军。”
    “孟翚?”
    崔道桓眼睛一眯,接着看向秦钟。
    “这孟翚虽是在逃钦犯,可到底也是燕王麾下的人,秦将军打算如何解决此事?”
    秦钟言简意赅:“他既为朝廷钦犯,末将自不能徇私,待末将去拿下他,交与尚书令处置。”
    孟翚手提长刀,坐在马上,骂骂咧咧许久,终于见辕门内出现火光,两排士兵手握火杖奔出,接着一人提剑跃马,身披铠甲,越众而出,正是秦钟,当即目眦欲裂:“秦钟,我操你祖宗!”
    “你竟助纣为虐,帮着崔氏,你那对招子是被鹰给啄了么!”
    秦钟八风不动,问:“是你将游鱼阵透露给银龙骑?”
    “是又如何,你知不知道——”
    孟翚话未说完,伴着又一道火光,崔道桓也策马出现在了辕门内。
    “姓秦的,你要还念点往日情谊,就滚过来,我有话单独与你说。”
    孟翚强咽回后面的话,道。
    秦钟纹丝不动。
    “有何话不能当着尚书令说,你说,我听便是。”
    “你快些下马认罪,我还能替你在尚书令面前陈情。”
    孟翚忍无可忍,直接大喝一声,提刀向秦钟砍去。
    “姓秦的,今日我非得教你知道,你祖宗是谁!”
    秦钟从容拔剑相迎。
    两人都是燕王麾下虎将,实力相当,兵器甫一交击,便是火花四溅,不可开交,但孟翚连经两场大战,胳膊又被火器打伤,几个回合之后,明显开始落于下风。秦钟看准机会,直接一剑将孟翚挑落马下。
    秦钟大手一挥,立刻有士兵一拥而上,将孟翚结结实实绑了。
    崔道桓在后拍掌。
    “将军好剑术!”
    秦钟下马,道:“他毕竟是王爷旧部,请尚书令网开一面,暂将他羁押,再行处置。”
    “依将军所言。”
    左右士兵立刻将眼珠子快要瞪裂的孟翚堵住嘴押了下去。
    随后赶来的章冉和公孙羽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章冉气得一拳捶在马鞍。
    “这个孟翚!早说不许莽撞行事,偏偏不听劝,这下可好,落入崔氏手中,岂不自寻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