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良宴(十五)

    齐汝照旧一身灰色儒袍,坐在一辆青盖马车里。
    看着燕王着玄色蟒服手握马鞭自行辕内现身,这位精神矍铄的三朝帝师抚须一笑:“老夫何德何能,竟得燕王爷亲自出来相迎。”
    燕王皮笑肉不笑。
    “这话该本王说才是。”
    “本王何等脸面,竟让您这当朝帝师亲自过来拜见。”
    齐汝仿佛没有听懂这位横行霸道的燕北王言辞间的奚落,依旧含着和煦笑意:“既如此,老夫便开门见山了。”
    “老夫今日过来拜访王爷,不为别的,只为了老夫那不成器的小徒儿。”
    “老夫听说,他被王爷拘在了行辕里,至今未归,他如今在门下省任职,是正儿八经的朝廷命官,王爷不经门下省便将他拘拿到此,是否有些不合规矩?”
    “他年少气盛,行事难免任性冲动。不知王爷可审出什么来了?若是没有,便让老夫将他带回吧,他若真有冒犯王爷之处,老夫代他向王爷赔个不是便是,等回去后一定严加管教。”
    燕王掸了掸袖口,神色漫然如故。
    “你齐老太傅面子是大,不过在本王这里,再大的面子,也得看本王意愿。”
    “只要本王不乐意,便是萧景明亲自来了,也是无功而返。”
    齐汝还是笑着,道:“王爷且听老夫把话说完,王爷将萧容拘到此地,不过是为十三太保景曦失踪一事,今日老夫过来另一目的,就是向王爷交还景太保。”
    燕王眼睛轻轻一眯。
    而跟随齐老太傅一道过来的齐府仆从已经从后面马车里背出一个人来,正是失踪多时,此刻已经昏迷过去的景曦。
    齐汝道:“景太保已经安然无恙归来,王爷也该放了萧容吧。”
    “不成。”
    燕王断然拒绝,眼底是不容违逆的冷芒。
    “他眼下身体不适,不宜走动,等他好些了,本王自会送他回去的。”
    “我并无任何不适。”
    伴着少年冷然之声,萧容和奚融一道从内走了出来。
    燕王脸色一变,不禁瞪了眼紧跟在后面的燕山。
    燕山羞愧低下头。
    萧容至马车前,同齐汝见礼,道:“弟子不孝,给师父添麻烦了。”
    齐汝含笑点头。
    “你无事就好,为师已和燕王爷说明白了,景太保既已平安无事,你随为师回去便是。”
    齐汝视线接着落到一旁奚融身上,微微颔首。
    “太子殿下,老夫这厢有礼了。”
    奚融道:“连父皇都尊老太傅为师,孤不敢受老太傅之礼。”
    齐汝没说什么,只道:“后面还有辆空闲马车,殿下若不嫌弃,就请上车吧。”
    “知微,你也上车来吧。”
    齐汝又道。
    萧容应是,正待登车,燕王忽开口:“且慢!”
    萧容脚步一顿,缓缓停下,在原地站了片刻,与齐汝道:“弟子与燕王爷之间有些误会,去和燕王爷说两句话。”
    齐汝颔首。
    “你去吧。”
    燕王原本失魂落魄站着,见萧容转身走回,眼中立刻又露出极大惊喜。
    “容容,留下来吧!”
    等少年行至跟前,燕王立刻迫不及待甚至含着几分祈求道。
    萧容眸色并未因燕王语调有任何波动,默了默,抬起头,淡淡道:“我姓萧,与王爷并无任何关系,不会留在此处,也不会去燕北。”
    “如果王爷执意与崔氏结盟,将来咱们只有刀兵相向了。”
    语罢,萧容再无停留,直接转身而去,登上了马车。
    齐汝拱手与燕王作别,便吩咐启程。
    看着辘辘行出巷子的马车,燕王下意识追了两步,又停下,接着咬牙切齿骂了句:“齐汝这个老东西!本王绝不饶你!”
    燕山默默跟在后面,低声劝:“眼下形势,王爷将小公子强留在行辕里也不是长久法子,此事还须从长计议才是。”
    “你以为本王不知道么!”
    “本王若想强留下他,便是一百个齐汝来了也不管用!”
    燕王转头,狠狠瞪燕山一眼。
    “你也是无用!本王不是让你看紧他,不让他出来么!你好歹也算个高手,怎么连个人也看不住!”
    燕山垂首:“小公子那脾气,王爷又不是不知道,老奴岂敢硬拦。”
    “都怪萧景明那个狗东西!”
    “这些年他把容容教的,和外人都亲,就是不和本王亲!”
    燕王攥着马鞭,恶狠狠骂了一通,又不受控制露出些许哀伤之色。
    “自然,这也是本王自作自受,本王当年就不应该为了和萧景明置气,去收什么义子太保,更不该昏了头把景曦收入麾下,容容定是因为此事记恨上本王了。”
    “本王只要一想到,他在燕北大营里待了整整半年,本王竟一无所知,便心痛不已。”
    燕山看王爷说着,已经隐隐有些湿了眼眶,和素日英武摄人不怒自威的模样大为不同,心中不禁也是一阵酸楚,忙道:“王爷当年那般做,也是思念小公子太过,实在无法排遣,且做好了永远不见小公子的打算。其实老奴看刚刚小公子离开时,看着决绝,其实对王爷也有不舍呢。”
    燕王立刻紧问:“有么?”
    “自然有!”
    “人心都是肉长的,这两日王爷待小公子如何,小公子都是看在眼里的,心中怎会毫无动容,只是小公子毕竟从小和王爷分离,又因景校尉之事对王爷有颇多误会,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王爷也是正常的。”
    燕王轻哼。
    “你不必捡好听的哄本王高兴。”
    “不过你说得对,人心都是肉长的,只要本王尽本王所能地补偿他,对他好,容容总有一天会和本王亲近的。”
    “但带容容回燕北之事,不能拖太久,他眼下不是一个人,肚子里还有个小崽子,只有到了燕北,才能好好休养。”
    燕山一惊。
    “王爷是说?”
    燕王豪气一笑:“没错,本王马上就要有孙儿了。”
    “这事儿连萧景明都不知道,自然,他也不配知道!”
    燕山露出恍然大悟之状。
    “难怪今日凉亭里王爷那般震怒,要老奴教训太子,莫非小公子腹中是……”
    “你猜的不错。”
    提起此事,燕王面色便禁不住一沉。
    “不过等容容回了燕北,和那小子也就没关系了!”
    燕山又一阵心惊。
    “王爷的意思是?”
    燕王睨他一眼:“去父留子,没听过么?”
    “…………”
    燕山默默低下头。
    想,他何止听过,王爷这些年孤寡一人,独居燕北,人不人鬼不鬼的,不也变相被那萧王去父留子了么……
    然而这样大逆不道的话燕山万万不敢说出口。
    燕王仿佛读懂,重重一哼。
    “本王那是受萧景明坑害与蒙骗,岂能相提并论!”
    “奚家那小子,虽有点本事,可心眼子太多,手里底牌也太少,能不能坐上那个位置还两说,本王岂能让本王的孙儿一出生便是废太子之子。”
    **
    萧容和齐汝同乘一车。
    上车之后,萧容便自觉跪在了下首,向齐汝行礼兼请罪。
    齐汝打量着少年,苍老目中是罕见的严厉严肃,道:“为师是该重罚你。”
    “为师教你读那些圣贤书,是寄望你能继承为师之志,济世安民,匡扶社稷,可你呢,为了一己之私,背弃家族也就算了,竟连自己的前程都不要了。我听说自从离开萧氏,你便一直告假,一直没去门下省当值,可是真的?”
    萧容道:“弟子无话可说,也无颜为自己辩解,师父要罚便罚吧。”
    齐汝板着脸道:“若不是在外头,为师非要狠狠打你十个手板不可。”
    萧容一听这话,便知齐汝是打算轻拿轻放了,立刻顺杆就爬:“师父现在想打也是可以的,弟子忍着绝不喊疼就是了。”
    “你呀。”
    齐汝无奈摇头。
    “你说说你,你既然属意支持太子,为何不早早与为师言明呢,非要把事情弄得这么僵。”
    萧容原本只是以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姿态跪着,等着他师父更严厉的训斥,毕竟以他近段时间所作所为,挨顿骂一点都不冤枉,听了这话,不禁意外至极抬头,看向齐汝。
    这位历经三朝的帝师,眼神和面上丛布的皱纹一般,沉淀着岁月沧桑和教人看不透的深静。
    萧容难以置信问:“师父不怪弟子一意孤行么?”
    齐汝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抚须看向窗外:“为师从未要求过你一定要按照家族意愿行事,相反,你能不受家族左右,在帝位之争上有自己的坚持和想法,为师是感到欣慰的。太子么,和魏王晋王相比,在品行上是显得不够宽仁了一些,但太子也并非全无优点,故而为师想听一听你自己的想法。”
    齐老太傅还要入宫拜见皇帝,故而马车直接在宫门口停了下来。
    萧容先一步下车,拜别齐汝之后,就看到奚融已经站在后方不远处,静静望着他。
    萧容走了过去。
    在奚融目光注视下,笑了笑,问:“殿下没什么想问我的么?”
    从进到燕王行辕至今,他们都还没有好好交流过,萧容知道,奚融心里一定有很多疑问。
    奚融坦然道:“是有很多,不过,你如果还不想说,不必勉强。”
    萧容点头。
    “我的确还没有想好。”
    “不过,以后等我想好了,我一定会告诉殿下的。另外,我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殿下。”
    萧容说了一遍和齐老太傅在车上的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