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良宴(十一)

    “那个崔总管,本官突然想起,大理寺还有一桩紧急公务等着下官回去处理,下官就不奉陪了,崔总管想进去,您就自己进去吧!”
    不等崔九回答,大理寺卿便一拱手,急急钻回轿子,溜之大吉,仿佛身后有虎狼在追一般。
    崔九暗骂了一声老狐狸,在原地站了片刻,也转过身,坐回了轿中,吩咐回府。
    燕王行辕内此刻灯火通明。
    公孙羽伤势重一些,已经由副将扶着下去处理伤口,章冉仍顶着一道鞭伤,和其他大将一道立在议事堂外的空地上,莫春则带着一队银龙骑立在另一边。
    双方将领和士兵泾渭分明立着。
    “这位萧王,看起来来者不善啊。”
    另一燕北大将孟晖悄悄同章冉道。
    章冉也不禁担忧看向议事堂内。
    若是旁人也就罢了,偏偏是这位萧王。
    王爷年轻时是何等睥睨万物的狂傲性情,唯独在这位萧王手里吃过许多亏,当时的萧王还只是处境艰难落魄的萧家四公子,今时今日,对方却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萧王,因为年轻时一些不足与外人道的恩怨纠葛,王爷这些年恨极了萧王,每每提及这二字都是咬牙切齿,只面对王爷挑衅,这位萧王一向是视若无睹的态度,今夜一反常态直接闯入王爷行辕里来,想来多半和被王爷拘来的萧王世子有关了。
    议事堂内,萧王面无表情坐着,容色仍旧冷沉似水,燕王则翘着只脚,意态慵懒坐在对面胡床上,手里举着盏热茶,悠然品着。
    堂中燃着整整两排灯烛,将堂内照得亮若白昼。
    “萧王爷,真是稀客呀。”
    燕王把玩着茶盖,幽幽开口:“前日本王亲自去兵部找你,你日理万机,没空搭理本王,今日怎么得空过来了?莫非中书省已经换人掌权了?”
    萧王没理会燕王讽刺之语,抬起头,沉面问:“容容在哪里?”
    燕王一扯唇,抬眼,挑起眉梢。
    “你放心,容容在本王这里好得紧,吃得好睡得好,和本王也近乎,比在你那里强多了。”
    “再说了,你都已经将他逐出萧氏了,他和你已然没有半分干系,他在哪里,又关你萧王爷何事。”
    萧王冷冷道:“燕雎,我没工夫与你绕弯子。”
    “我只警告一件事,你不能把他带回燕北。”
    燕王收起脚,眼角眉梢立时溢出丝冷笑。
    “萧景明,你既然已经猜出来我此行目的,便该知我势在必得。”
    “容容身上流着燕氏的血,你凭什么不准我将他带走,本王受你蒙蔽那么多年,你当本王还会听信你的鬼话么。”
    萧王凤目之中渐浮起一丝怒意:“你将他带回燕北,你考虑过他的处境么,你打算如何解释他的身世?”
    燕王一哂,语调还是慢悠悠的:“这是本王的事,就不劳你操心了。”
    “本王会告诉所有人,容容本就是本王血脉,只是被你萧景明当做钳制本王的人质从燕王府里偷走,挟至京都。”
    “本王会让他风风光光当燕氏的世子,从今以后,和你们萧氏再无半分干系。本王要让天下人都瞧瞧,你们萧氏是何等卑劣。”
    萧王面若寒霜,眸间怒意更盛。
    “你以为你这样一意孤行,真的是为他好么?”
    燕王冷哼:“至少比跟着你好,至少本王不会让他受委屈,不会让他受外人欺负,更不会冷血无情到将他逐出家族!”
    “实话告诉你也无妨,容容已经答应同本王回燕北,且说这辈子都不想同萧氏和你萧景明有任何关系。”
    萧王默然,良久,不容置喙道:“本王决不答应。”
    燕王呵一声。
    “本王要做的事,你萧景明答不答应有何重要。”
    萧王直接站起,淡淡道:“那你便试试看。”
    燕王砰得搁下茶盏,亦跟着站起,一步步逼近萧王,目中戾色暴涨。
    “萧景明,你觉得本王是在征求你的意见么?”
    “本王以前听信你的鬼话,让容容留在京都,可你是怎么回报本王的,你竟然教唆容容来刺杀本王!这世上再没有比你萧景明更心狠手辣更狼心狗肺的人了!”
    “你狼心狗肺,算计本王也就算了,容容他还那么小,你怎么忍心——我有时候真想看一看,你这颗心真是铁石做的么!”
    燕王咬牙切齿,赤红着双目盯着萧王。
    烛影无声晃动。
    萧王沉默回视,良久,露出一抹冷笑,伸手揪住燕王领口,将燕王往前一扯,接着一把抽出了燕王悬在身侧的刀,递到燕王手里。
    “燕雎,你有本事,便真剜开本王这里瞧瞧。”
    “你若是不敢,就休想将容容带离京都一步。”
    “你真以为我不敢么!”
    燕王瞳孔骤缩,劈手将刀夺到手中。
    萧王盯着那泛着冷芒的刀尖:“你刺啊。你口口声声说本王背信弃义,你自己又是怎么做的,你答应本王的事,可有做到一件?!若非你屡屡不守承诺,事情怎会发展到今日!”
    燕王怒极反笑。
    “好啊,萧景明,倒打一耙是不是。容容是本王亲生骨血,本王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你却为了你所谓的大局不许本王见他,彻底抹杀本王的存在,你考虑过本王的感受么!你知不知道,每当本王在燕王府里看到他以前睡过的房间,玩耍过的地方,和那满箱子的小物件,本王心里有多痛苦多难受。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不记得本王的存在也就罢了,他还要杀了本王,若不是你在背地里教唆,他岂会如此!”
    “本王现在只后悔一件事,当初本王就该让容容留在燕北,而非跟你回到京都!”
    “跟你留在燕北?”
    萧王自喉间发出一声冷笑。
    “跟你留在燕北,做个莽夫么?”
    “当时燕北的局势,你控制得住么!”
    燕王握刀的手剧烈颤抖起来,从齿缝出迸出愤恨:“跟着本王在燕北,至少你没有对我们父子下毒手的机会!”
    四目相对,堂中一阵长久的死寂,唯烛台上的烛火被一道疾风吹得剧烈晃动。
    萧王缓缓松手,一把将燕王推开,转过身,恢复惯常淡漠之态,道:“本王今日不是来同你吵架的。”
    “你若非要一意孤行,那咱们就直接刀兵相见吧!”
    “在这京都,还轮不到你燕雎说了算!”
    “好啊,那就打!你以为本王怕你萧王不成!”
    燕王直接将刀往地上重重一掷,道。
    燕王掷地有声的话音直接传出议事堂。
    章冉等大将一惊,紧绷的气氛与无形的杀意立刻在两方将领间蔓延,沉默站在两侧的燕北骑兵与银龙骑兵士俱将手搁在腰侧兵刃上。
    堂内,燕王与萧王仍在无声对峙。
    “你们不要吵了。”
    一道声音忽轻传来。
    却是萧容一身宽袍,走了进来。
    萧容抬眼,容色雪白,看着一身深重紫袍立在烛影中的萧王和满眼戾气的燕王,轻抿了下唇,道:“你们不必再彼此相怨相恨了。”
    “这一切事,归根到底,皆是因我而起,我会给你们一个交代的。”
    萧容俯身,自地上捡起被燕王掷在地上的那柄刀。
    “容容!”
    萧王和燕王俱脸色一变。
    “不要过来。”
    萧容已后退一步,迅速将刀横在颈间。
    “容容,把刀放下!”
    萧王断然喝。
    萧容没有动,只平静将视线落在旁边燕王面上。
    一直以来,他都不敢与这个人对视,这一刻,他心中再无任何恐惧和歉疚。
    “你该恨的人是我,实话告诉你也无妨,早在两年前我去燕北大营时,就已经找到了解蛊之法,但我恨你,不想让你那么容易摆脱蛊毒的控制,所以任由你承受蛊毒之苦,而不给你解蛊。”
    “我想杀你,也只是我一人的想法和谋划,与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萧容伸手,缓缓自袖中摸出一只雪白如蚕的虫子,置于指间。
    “这是我用世上最毒药材培育出的蛊王,只要我服下它,它就会一点点蚕食掉我体内原有的蛊虫,我体内的母蛊一死,子蛊自然也会死去,双生蛊之间的联系便会彻底失效,以后,你再也不必受我的折磨和控制。”
    萧容说完,直接将雪白蛊虫吞入了腹中。
    这一切几乎发生在瞬息之间。
    “容容!”
    萧王大惊。
    燕王目间满是不可置信的惊痛,再也顾不得其他,直接上前夺掉少年手中之刀。
    “吐出来!”
    “快吐出来!”
    燕王手忙脚乱,徒劳喊着,萧容已经阖上双目,陷入昏睡之中。
    燕王目眦欲裂望向萧王。
    “萧景明,得此结果,你终于满意了是么!”
    “立刻去叫医官!”
    燕王抱起地上少年,一面朝外走,一面厉声吼。
    两边将领俱是一惊,章冉第一个反应过来,立刻飞奔去找医官。
    萧王僵立原地,看着落在地上的那柄长刀,片刻后,眼角终于控制不住缓缓流出一道泪痕。
    ——
    萧容又做了长长一个梦。
    这次回到了永宁寺,他不冷不热接过侍卫送来的糕点,假装不在意,大度将糕点分给了寺里的小和尚们一起吃,才带着那一盒据说是萧王特意送给他的梅花糕回到禅房里。
    吃完糕点的第二日,他就在回禅房路上听到了侍卫的对话。
    “怕什么,不还有那颗小棋子在么?”
    “王爷已经悄悄在糕点里放了双生蛊的母蛊,此蛊对人体并无什么损害,却有一个妙用,可以决定子蛊的生死,另一只子蛊,在燕雎身上,母蛊与子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