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良宴(八)

    萧容跟着公孙羽往行辕里面走。
    夜风吹拂着庭中花木,也吹拂着萧容袍袖,萧容以为自己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去面对那个人,然而当这一刻真正到来之际,萧容才发现,紧攥的手心不知不觉已全是冷汗,他远没有自己以为的镇定。
    他甚至忽然想回去找奚融。
    有奚融在,他就不必独自面对这一切,奚融会义无反顾为他挡去所有危险、不适和难堪。
    可这一切都是他自己的选择,他怎能真的拖奚融下水。
    他有些后悔,刚刚为了彻底断绝奚融的念头,没有回头多看奚融两眼。
    自然,不看也好。
    他几乎可以想象,奚融会是怎样绝望哀痛的神色。
    “小公子。”
    前面公孙羽忽然停下。
    问:“当真是你劫持了景校尉么?”
    公孙羽并非公报私仇之人,虽然萧容不止一次当面给他难堪,对他说话也从不留情面,但从本心讲,他并不希望事情陷入不可挽回的境地。
    来京都两日,他已大致了解了一些情况,知道萧容已经被逐出萧氏,眼下虽还顶着一个世子的名头,但其实早已失去了萧氏庇护。
    王爷的脾气,他多少了解一些的。
    王爷对景曦的偏宠,这些年他也看在眼里,即使这份偏宠夹杂了许多不合常理和令他费解的成分。
    王爷虽革去了景曦太保之职,但不可能真的弃景曦于不顾。
    若这位世子真的劫持了景曦,意图威胁王爷,是绝对不可能有好下场的。
    他希望萧容能见好就收,给自己留一条活路。
    “识时务者为俊杰。”
    “待会儿小公子最好还是老实说出景校尉下落,不要一味顽抗,只要景校尉平安无事,又有太子为你担保,王爷应当不会过于为难你。”
    公孙羽斟酌着用词道。
    他甚至想,关键时刻,他也可以摒弃前嫌,为这小公子说说情。
    毕竟当年燕北大营点将台上,他目睹了全程,是生出过惜才之心的。
    公孙羽只听到一声冷笑。
    “这些话,让燕雎亲口对我说吧。”
    公孙羽无奈摇头,便知多说无益。
    燕王院子外只有一个名叫燕山的老仆守着。
    见到公孙羽过来,燕山视线立刻落在后面的萧容身上,定定停驻了好一会儿,道:“王爷在正堂等着公孙将军,这位小公子,就让我来招待吧。”
    燕山是燕王府出来的,平日负责侍奉燕王饮食起居,同时帮燕王传达一些重要命令。
    公孙羽点头,自去正堂复命,燕山则领着萧容往位于正堂右侧的一间亮着灯的房间而去。
    “劳烦小公子在此歇息片刻,王爷晚些便过来。”
    燕山亲自打开房门,语气很和蔼道。
    萧容走进房间,燕山便关上房门,退下了。
    四下一下变得十分安静。
    萧容怀着警惕打量房间布局,发现这是一间卧房,布置十分温馨舒适,并不是他想象中的阴森森的牢狱或刑房。
    最引人注目的是南面墙上挂着的一堆小物件,有巴掌大小、一张用鹿皮包裹着的小弓,还有纸糊的小风车、小风筝、不知名骨头做的哨子等物,看起来都是一些孩童玩物。
    难道这里是景曦的房间?
    燕雎让人将他带来这里,究竟是何用意。
    真到了这一刻,萧容反而冷静下来,见外头除了两名铁骑木头桩子一般杵在房间门口,再无其他动静,便直接在案后的一张席子上坐了下去。
    等了片刻,脚步声终于在外响起。
    萧容警觉抬起头,房门从外打开,进来的依旧是方才引他过来的那名老仆。
    老仆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是热腾腾的吃食。
    他来到案前跪下,将吃食一一摆到萧容面前的食案上,道:“小公子先吃些东西吧。”
    萧容整个人都紧绷着,自然没有心情吃东西,何况还是这些来历不明不知有没有下药的食物,只冷冷问:“燕雎何时过来?”
    老仆笑道:“今日北地来了军报,王爷要和几位将军商议重要军务,恐怕得晚会儿才能过来。”
    “不过小公子放心,等议事一结束,王爷会立刻过来的。”
    燕雎当然会过来。
    不过来,如何逼问景曦下落。
    能比景曦下落还重要的军报,想来多半涉及边事。
    萧容只是不习惯这种等着被宰割的感觉,一点都不痛快。
    且等着的时候,脑子闲下来,他不免担忧起奚融。
    也不知奚融有没有与那十八骑发生冲突,现在情况如何了。
    萧容昨日淋了雨,本就有些发热,早上灌了一碗姜汤才好了一些,此刻也不知是心神收得太紧还是坐的时间有些长,感觉身上又有些发冷。
    但在这种狼窝虎穴里,他自然不能示弱,因而只暗暗咬紧牙关,挺直肩背,不让自己露出任何不适或虚弱之态。
    如此不知又过了多久,外边忽传来说话声,萧容原本垂头坐着,因为对抗冷意,已经有些控制不住混沌和犯困,闻声一个激灵,立刻坐正。
    房间门开着一角,廊下亮着昏光灯光。
    萧容偏头,隔着那一角空隙,看到那名老仆正恭敬站在廊下,躬身垂首,禀报着什么,对面站着一道玄色蟒服身影。
    萧容用力捏紧拳。
    说话声很快消失,接着一人便推开房门,走了进来。
    萧容挺直坐着,死死盯着面前的食案,隐在袖中的双拳因为过于用力,指节都轻轻颤抖起来。
    “怎么都没吃?不合胃口么?”
    来人在食案前停下,立了片刻后,问。
    “燕山!”
    没有等到回答,燕王扬声唤了声。
    燕山立刻进来。
    “怎么回事?”
    燕王皱眉看着案上完好未动的食物,看起来不悦至极。
    “让膳房重新做去!”
    燕山应是,拿了托盘进来,将案上食物一一收起,退了下去。
    燕王看着沉默坐着的少年,慢慢露出个笑脸。
    “我让他们重新做,做到你满意为止。”
    “不用了。”
    萧容自溺水一般的窒息感中挣脱出来,慢慢抬起头。
    “我们直接说正事吧。”
    燕王搁下马鞭,很随意在食案对面坐下。
    “正事?吃饭不是正事么?”
    萧容不知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眼前情景,和想象中的讯问截然不同。
    也许,这只是迷惑他的方式,先给他一颗甜枣,令他卸下防备,放松警惕,套出他的话,再将他推入地狱。
    燕雎坐镇燕北多年,深谙用兵之道,自然也深谙攻心之道。
    然他也熟读兵书,岂会被他这点伪善伎俩迷惑。
    萧容心一横,拿定主意,抬眼,第一次隔着如此近的距离,直视对面男人的脸。
    在燕北大营时,他的身份只是一名伤兵营最末等的医童,并没有什么机会见到威震四方的燕王,偶尔几次,也是隔着很远距离遥观。
    他第一次近距离见到燕雎,大约就是有次大战结束,一名将官神色惶急冲进伤兵营,一把抓起老军医肩膀:“王爷受伤了,快跟我去中军大帐!”
    他恰好跟在老军医身边拣药,老军医脸色骤变,立刻命他提起药箱,跟着一块过去。
    到了中军大帐,里面已经乱成一团,一群全幅武甲的大将围着躺在胡床上的燕王,脸上俱是焦惶,见军医过来,立刻让开通道。
    据说燕王是为了救一名大将,左胸中箭,箭距离心口很近,伤势十分危急,那名大将正跪在榻前悔恨自责。
    “要哭出去哭,本王还没死呢。”
    榻上人闭着眼,不耐烦说了句,那将领立刻吓得止住哭声。
    老军医来到榻前,迅速查看了伤口,准备拔箭,他则跟着后面负责协助老军医,帮老军医及时递上需要的东西。
    隔着人群,他第一次看到燕王的脸。
    和想象中很像,威严,冷酷,身量十分高大威猛,仿佛原野上的雄狮,又有些不一样。
    那日他不记得老军医是如何凭着精湛医术、冒着九死一生危险成功拔出那支箭的,他只记得,整个过程,那人一声未吭,箭拔出一刻,喷薄而出的血溅得四处都是,他脸上也溅了一滴。
    此刻,在这间房里,萧容看得很清楚。
    大约是没有重伤在身,面前男人,看起来比之前更加英毅年轻一些,但离得近了,萧容看到,他鬓角有零星灰发,介于白与黑之间。
    萧容直视那双令无数异族人闻风丧胆的狼戾目,道:“景曦就在我手里,想要他活命,你立刻带着你的部下离开京都,滚回燕北。”
    室中一片死寂。
    好一会儿,燕王“啧”一声。
    “这么凶呀。”
    “萧景明平日就是这么教你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