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京都(三十九)

    这个时辰,外宫城的门也早已关闭,但萧容仍可凭门下省的令牌出入,只要按例登记一下便可。
    一弯月牙挂着半空,散发着轻浅朦胧银光,个别衙署内还亮着灯。
    萧容牵着马,走在肃穆阒然的长街上。
    作出如此大的决定,他内心并无多少慌乱,甚至可称平静。
    他知道,这大约是他能在京都度过的最后一个平静夜晚了。
    理智来说,他应该就近先找一家客栈投宿,养精蓄锐,明日再去外面赁一间可以常住的宅子。
    但眼下,他只想去一个地方。
    所以不惜费了许多麻烦手续,来到了这天街之上。
    月光同样笼罩着东宫。
    奚融素来睡得晚,深夜仍坐在议事堂读书或处理政务是常态,今夜亦如此。
    听到姜诚禀报,奚融自案后缓慢抬起头,下一瞬,猛地站起,几乎将长案带翻,大步往宫门外走去。
    在外侍候的宫人不免错愕茫然,因在东宫这么久,他们还从未见过太子有如此失态的时候。
    今夜只是很温柔的夜风。
    但奚融大步而行,一身严整的玄色冠服却被疾走间带起的风掠得扬起。
    跟在后面的姜诚几乎都要施展内力才能追上殿下步伐。
    就这样一路奔至东宫大门外,奚融脚步方骤然止住。
    他几乎不敢呼吸,站在阶上,怔怔看着牵马站在阶下空地上的少年身影。
    “容容。”
    好一会儿,奚融方自胸腔里发出一道声音。
    萧容正低头踢着石子玩儿,听到这声呼唤,方抬起头,看着奚融,唇角微扬,露出一点笑。
    奚融产生一种自梦中惊醒的感觉。
    他大步走过去,打量着萧容,带着几分惊疑问:“容容,你怎么来了?”
    萧容照旧拿脚搓着一颗石子。
    背起手道:“天色太晚了,我无处可去,殿下愿意收留我一夜么?”
    虽然此事有些荒唐。
    萧王府的世子,怎么可能大半夜无处可去。
    但奚融已经被巨大的惊喜冲昏头脑,他笑道:“当然可以。”
    “只要你想来,随时可以过来。”
    “姜诚,帮世子把马牵进去。”
    奚融一贯冷沉的眸中此刻只剩温柔笑意,一错不错看着萧容吩咐。
    姜诚应是,立刻上前,从萧容手里接过了缰绳。
    “走,孤带你进去。”
    奚融紧紧握住萧容的手,带着萧容进了宫门。
    奚融走过无数次东宫宫门,但这是第一次,他觉得这道门是如此顺眼,如此富丽堂皇,让人迫不及待想进入。
    东宫很大,通往主殿的路很长,这也是奚融第一次觉得,这段距离很容易忍受。
    进了主殿,奚融牵着萧容在殿中唯一的长案后坐了,接着提起案上茶壶,想倒盏热茶。
    “有些凉了,我去重新沏一壶,你等我一下。”
    奚融道。
    萧容忙说无妨。
    但奚融坚持要去换。
    宫人要上前侍奉,被奚融挥退。
    奚融翻箱倒柜,将东宫最好的茶叶拿出,重新沏了一壶热茶,回到殿中,又亲自给萧容倒了一盏。
    “你先喝着,我去去就来。”
    奚融再度起身。
    萧容看他急得满头大汗的样子,疑心自己是不是来得太唐突,不是时候,立刻道:“殿下是不是还有正事要忙?不用管我,殿下先去忙吧,我在这里等着就行。”
    “不是的。”
    “孤得去里面收拾一下屋子。”
    奚融笑着说。
    “哦。”
    萧容点头。
    “那殿下去吧。”
    “不过,这些事,是不是交给宫人做就行了?”
    “他们做不好。”
    “你等我一下,很快的。”
    奚融抬步便往寝殿走了。
    茶的温度正好,不冷不烫。
    萧容小小喝了一口,低头看到长案上堆满的文书案牍,才发现自己似乎坐在了日常奚融坐的位置。
    这显然不大合适。
    但这里是奚融居住的主殿,不是议事的地方,只有这一张长案。
    萧容只能心安理得坐着了。
    奚融最重整洁,寝殿里不可能多杂乱,萧容以为,奚融应该很快就能出来,但等了好一会儿,他都喝了好几口茶了,依旧不见奚融踪影。
    萧容便怀着几分好奇,抬目打量起殿中布局。
    怎么说,和他那间被他堆的满满当当各处都是书卷的起居室相比,奚融的居所,如他人一般一丝不苟,端严整洁,就是连一卷乱摆的书都看不到。
    萧容四下打量的功夫,忽听一声细弱而急切的猫鸣自殿中某个角落传来。
    隐隐有些耳熟。
    起初是一声。
    接着是连续几声,伴随着抓挠声。
    萧容突然若有所思,放下茶盏,循声找去,果然在殿角靠近南窗的地方发现一只猫笼。
    外表很熟悉的猫笼。
    萧容愣了下,盯着那荆木条编制的猫笼看了片刻,一颗心禁不住怦怦直跳起来,俯身打开笼门,一只肥硕的花狸猫立刻从笼子里蹿出,扑进了他怀里。
    “阿狸!”
    确定没有看错,萧容眼睛顿时一亮,惊喜唤了一声。
    花狸猫用脑袋亲昵地蹭着萧容,恨不得在萧容怀中打滚儿。
    萧容满眼不可思议。
    若说离开松州后,还有什么其他牵挂,就是这只在山上陪伴了他接近一年半的花狸猫了。
    萧容做梦也没有想到,有朝一日,还能再见到这只猫。
    在松州时,他是知道,奚融其实并不怎么喜欢猫,也从不和猫有近身接触。
    但此刻,花狸猫竟然出现在了奚融的居所里。
    花狸猫显然被照料的很好,甚至比在松州时还胖了一些。
    萧容紧紧抱住怀里的猫,见奚融还没有出来,思衬片刻,直接抱着猫,轻手轻脚进了里殿。
    奚融正在专注铺床。
    铺完之后,他显然不大满意,将铺好的褥子抽掉,又重新取了一张材质更为松软光滑的,铺在了原处。
    他一寸寸抚过去,褥面和其上锦罩平整如镜一般。
    铺完,奚融打量着,又觉得颜色似乎太沉重了些,是他一贯的喜好,而不是萧容的。
    应该让宫人取更好的过来。
    奚融想。
    枕头的颜色也不太好,不够松软,形制也只能算勉强。
    不知他要过来,他竟毫无准备。
    眼下只觉千头万绪,各处都不满意,简直不知该从何收拾起。
    奚融如制定某个严峻作战计划一般,缜密思索的时候,忽听一声轻咳传来。
    霍然抬头,就见萧容抱着猫,站在屏风边上,正看着他。
    灯影落在少年世子身上,勾勒出少年明秀风姿。
    这一幕,几乎是奚融以前不敢想象的。
    “殿下一直不出来,我过来看看。”
    萧容抚摸着花狸猫油光水亮的皮毛,轻声道。
    接着抬眼往床帐内扫了扫:“殿下,还没有收拾好么?”
    “快了。”
    奚融道。
    “但这褥子不够好,我让他们重新换一条过来。”
    萧容仿佛终于明白这么长时间,他在忙什么,走到近前,看了眼褥面:“不好么?我倒觉得挺好的。”
    “而且,我是客人,应该住客房的,殿下别费心收拾了。”
    “那怎么可以。”
    奚融不容分说。
    “便是我住客房,也不能让你住客房。”
    “你既然喜欢,那就这样吧,明日再换更好的。”
    “我让他们准备浴汤去。”
    “不用了。”萧容忙阻止。
    以奚融如此阵势,等他沐浴完,估计天都要亮了。
    “我有些累了,不如我们快些休息吧。”
    “好。”
    奚融立刻点头。
    “是我欠考虑了。”
    但奚融还是端了一盆热水进来,让萧容坐在床沿,帮萧容泡脚。
    萧容抱着猫,看奚融单膝跪在床前,帮他脱靴袜,便是脸皮再厚,也有些难为情。
    “殿下,我自己来吧。”
    “不用。”
    奚融声音很愉悦。
    “对了,你饿不饿,我让膳房做些夜宵去。”
    萧容摇头。
    “不饿。”
    “那就好。”
    奚融将脱下的靴袜整齐摆放到一边,试了试水温,将萧容一双足放进了银盆里。
    “殿下怎么不告诉我?”
    萧容问。
    奚融笑道:“什么?”
    “阿狸。”
    “殿下怎么不告诉我,你将阿狸带了回来。”
    萧容轻道。
    奚融言简意赅道:“孤也是临时起意而已。”
    “只是临时起意么?”
    萧容问。
    奚融动作顿了下,接着一笑。
    “自然不是。”
    “孤是为了给自己留个念想。”
    殿中一静。
    两人都没再说话。
    忽然,额间一凉,仿佛有羽毛拂过,奚融僵硬而不敢置信抬起头。
    萧容已转头看向别处,只耳根发着热。
    “容容,你——”
    奚融慢慢停下动作。
    “嗯。”
    萧容还是看向别处,声音也如羽毛一般轻。
    “我是不小心亲了殿下一下。”
    “殿下若有意见,就亲回来吧。”
    这样明晃晃的挑逗,几乎令奚融难以自持。
    但奚融仍维持着最后的理智问:“容容,你与我说实话,你今夜突然过来,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萧容也转过脸,垂眼,带着几分任性和霸道看向奚融。
    “如果我说,今夜我什么都不想说,只想好好睡一觉,殿下还要刨根问底么?”
    “自然不会。”
    奚融认真答。
    “容容,你不知道,我盼这一日,盼了有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