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京都(二十八)

    崔燮站在高处,远远看着这一幕。
    “那么高的坡,太子竟就那么毫不犹豫跳下去,不要命了么!”
    跟着他身后,同样目睹了方才惊险一幕的一名世家子弟以不可思议语气道。
    “想当年,大公子只是让太子为您铺纸研磨,太子都不肯,如今却如此巴结萧王世子,实在令人大开眼界,看来,这太子所谓傲骨,也不过如此而已。”
    这名世家子弟有感而发,本意是奉承崔燮,贬低太子,然而话说完了,才意识到不是很妥当,再看崔燮脸色,果然隐隐散发出一些阴沉。
    忙惶恐赔罪道:“大公子见谅,我不过信口胡说而已,太子显然是知道自己攀附不上大公子和崔氏,才试图去巴结萧氏。当年太子不也是因为拉拢大公子而不得,才突发疯病么。”
    崔燮没有说话,隐在袖中的手缓缓捏紧成拳。
    另一边,萧容发完脾气,便低头不语。
    奚融显然也没料到萧容会突然发脾气,准确说,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发脾气的萧容,松州山间的顾容随性洒脱,虽然对外人会露出张牙舞爪的一面,但在他面前,永远笑意盈盈,热情奔放,变成尊贵无匹的萧王世子“萧容”之后,少年纵然有高不可攀的高贵身份,在他面前,也一如往昔,温言笑语,奚融难得怔了一下之后,突然伸手握住了萧容左脚脚踝。
    萧容脸色一变:“殿下你作甚!”
    奚融道:“你脚被划伤了。”
    萧容低头,果然见左脚罗袜上有血迹透出,但只有黄豆大的一小片,若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想来是方才滚下来时不小心磕到了尖利的小石子。
    这也算不得什么伤,因萧容都没有感觉到疼。
    但奚融却神色凝重,不由分说脱掉他左脚上的靴子,又褪掉那层雪白罗袜,去查看里面伤处。
    脚踝上果然被磕破了一小块皮,有血凝在破皮处。
    萧容肌肤白皙,如玉无暇,那点血色便被衬托得格外刺目。
    此刻被奚融大掌捏着脚踝,萧容动弹不得,也反抗不得,只能用嘴巴道:“一点小伤而已,没事。”
    奚融没吭声,一言不发从怀中掏出一块巾帕,先将血迹擦拭干净,又取出一个瓷瓶,拔开木塞,撒了些药粉到伤口上。
    萧容认出,那正是他在慧济寺禅房里留下的那瓶伤药。
    做完这些,奚融又从里衣上撕下一片干净布条,将掌中纤瘦脚踝整个缠了起来。
    暗中围观的众人俱露出不可思议之色,显然难以想象,素以残暴闻名的太子,也会低下身段,给人做这种事。
    崔燮一张脸几乎要沉得滴出水来。
    莫冬带着侍卫赶来时,恰好看到这一幕,也一下呆住。
    “我没事。”
    “扶我起来吧。”
    萧容没再让奚融帮忙,自己穿好靴袜,率先打破沉默。
    莫冬应是,立刻小心将他扶起。
    奚融也跟着站了起来。
    萧容抬袖,垂目客气施一礼,道:“今日多谢殿下出手相救。”
    莫冬才知世子从那么高的坡上摔下来平安无虞,原来是因为太子及时相救的缘故,心中极为意外,毕竟太子和五姓七望不合,众所周知,与萧王府更是毫无交集,当即也跟着郑重施一礼,向对方表达谢意。
    “无妨,举手之劳而已,世子无事就好。”
    好一会儿,奚融道。
    萧容没再说其他的,直接与莫冬道:“扶我回去吧。”
    此地距离马球场尚有一段距离。
    莫冬扶着萧容在前面走,两名侍卫牵着马跟在后面。
    莫冬余光瞥见侍卫之后,奚融始终隔着一段距离不紧不慢走着,明明有马,却并不骑,而只是牵行,且并无任何东宫护卫随行,心中本能生出几分古怪和警惕,但转念一想,前面便是芙蓉池,太子出现在园中,多半是来此游玩踏青,跟他们走一条路再正常不过。
    回到马球场,王晖等人立刻迎了上来,关切问:“世子去哪里了?让我们好找。”
    萧容一笑,道:“本来准备去山坡上散散步,不慎摔了一跤,后面我就不上场了。”
    王晖这才发现他是被近卫扶着,忙问:“世子摔得可严重?既如此,我们也不打了。”
    众人纷纷附和。
    萧容道:“只是扭了下脚,无妨,若因我之故扫了大家的兴,我心中反而过意不去,请诸位一定将最后一场打完。”
    “我虽不能上场,却能观战。”
    王晖顿时充满动力,道:“好,那听世子的。”
    等众人散去,萧容方转头往后看了眼。
    马球场建在整片空旷的草地上,微风拂过,草浪起伏,此刻除了值守侍卫,已经没有其他人影。
    萧容收回视线,直接往帷帐走去。
    莫冬取了水囊给他,整个人如霜打的茄子一般垂头丧气。
    萧容不解问:“怎么?让你给我递个水就这么委屈么?”
    “属下不敢。”
    莫冬老实道:“今日恐怕是属下最后一天侍奉世子了。”
    萧容皱眉:“什么意思?”
    莫冬声音闷闷的:“属下身为近卫,却疏忽职守,让世子坠马,实在罪无可赦。师父不会轻易饶了属下的。”
    萧容接过水囊,启开封口饮了口水,睨他一眼,发出一声不明意味的笑,悠然道:“那可真是老天有眼,正好我看你不顺眼很久了,你要是真被调走了,我一定让你师父给我重新选个机灵懂事的。你们暗卫里头,像你这么蠢笨的应该不多吧?”
    莫冬一愣。
    虽然知道自己素来不讨世子喜欢,却不知,世子竟已厌恶自己至此。
    忍着胸口涌起的酸胀,道:“世子说得对,属下的确是最蠢笨的一个。”
    萧容啧一声:“你还挺有自知之明。”
    莫冬耷拉着脑袋,不吭声。
    萧容随意道:“你不如求求我,也许我会网开一面,让你师父放过你。”
    莫冬一愣,接着迅速摇头。
    “属下不敢。属下知道,自己罪无可赦,不敢奢求世子原谅。”
    萧容一扯唇:“在你眼里,我是不是脾气坏得很,可怕得很?你是不是特别遗憾,自己没能去萧玉霖那样好脾气的主子身边侍奉,而被指派到我身边?”
    莫冬脸色大变,猛地抬头,摇头如拨浪鼓。
    “属下没有!”
    “行了,你出去吧,珍惜好你最后一班岗。”
    萧容收起笑,无情道。
    莫冬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可面对世子无情冰冷的命令,也不敢反驳,只能怀着一腔委屈起身,转身往外走。
    当年在听说师父要将自己指派到世子身边侍奉时,其他暗卫都羡慕不已,唯独他不愿,因他听说世子脾气差,目中无人,性情狂傲,最嫌手下人蠢笨不机灵,他天生一根筋,脑子转的慢,可以说没有一点符合世子要求,他那时年纪小,惶恐之下,就偷偷向师父请求给自己换个主子。
    师父问他想要跟着什么样的主子。
    他就无心说了一句,玉霖公子那样好脾气的就行。
    师父听完,直接打了他一耳光,说他连主子都认不清。
    他没有想到,这件事竟会被世子知道。
    难怪这些年世子处处看他不顺眼。
    可他那时只是无心之失,绝没有不忠于世子的意思。
    然而世子显然不会再信他了。
    于一个近卫而言,还能什么比失去主子信任更严重的事。
    莫冬满心绝望往外走去。
    “站住。”
    萧容忽又喊住他。
    莫冬立刻转身,目光含着期望看向独坐帐中的少年。
    萧容只是冷淡道了句:“把药油给我留下。”
    莫冬一愣,眼中希冀顿时消失,应是,从怀中取出一瓶药油,转身放到了萧容所坐的席上。
    萧容撑额打量着他。
    “怎么,你很委屈么?”
    莫冬红着眼,用力吸了吸鼻子,道:“属下没有。”
    “那就好。”
    “谅你也不敢。”
    萧容拿起药油,又换回那副无情表情:“出去吧。”
    等莫冬退下,帐中恢复安静,萧容方重新脱掉靴袜,卷开裤管,露出布满大片青紫的双膝和小腿。
    他这两日彻日在思过堂罚跪,双腿本就惨不忍睹,今日滚落间不可避免又磕到一些地方,可谓雪上加霜。
    萧容自小怕疼,眼下也只能咬牙倒了一些药油在掌心,忍着剧痛将药油涂抹在腿上和膝上,缓缓按揉淤青比较严重的地方。
    他尚且如此,给他当人肉靠垫的奚融恐怕伤得更厉害。
    他诚然不该发脾气,对奚融恶言相向的。
    可他却没有忍住,毫无道理地对着奚融乱发了一通脾气。
    萧容有些后悔。
    但也不是那么后悔。
    反正奚融就算对他有情谊,也不可能像以前一样待他了,他表面装得再若无其事,心里对奚融这阵子对他的冷言冷语还是有些在意的。
    纵然一切都是他罪有应得,自作自受,他也受够了。
    别说莫冬一个小小暗卫,整个京都谁不知道他脾气不好,张狂霸道。
    奚融只是以前没有见识过他的脾气而已。
    这才是真实的他。
    上完药,休息了片刻,萧容便让莫冬在马球场外铺了张竹席,坐在竹席上观看场内比拼。
    王晖原本还安排了晚宴,但萧容扭了脚,自然不方便再参加宴席,他只能遗憾作罢,目送萧容登车离开。
    回到府中已是傍晚。
    萧容休息了一路,已经能自如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