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京都(二十一)

    萧容动作一顿,没有说话。
    低头继续默默帮奚融处理伤口。
    奚融仿佛料到了一般,问:“那世子今夜过来,又是为何?”
    “只是因为愧疚么?”
    血污已经擦拭干净,萧容见案上并没有摆伤药,便从自己袖袋里取出一瓶药粉,倒了一些到巾帕上,再缓缓用浸了药酒的棉棒抹到伤处,轻抿了下唇,道:“我想亲口向殿下道谢,也想告诉殿下,以后千万不要为我做这样的事了。”
    奚融偏头打量着人,没有置评。
    忽道:“把幕离摘了。”
    萧容不解。
    奚融道:“孤想看清世子。”
    萧容总觉得这话少了几个字。
    完整的应该是想看清他那张无情的脸。
    “这幕离上的纱,弄得孤有些难受。”
    奚融再道。
    萧容垂目一看,因为上药他需要略前倾一些,幕离上垂落的黑纱果然落在了奚融赤裸的背上与臂间,他动作太专注,方才并未注意到。
    左右是在帐内,不戴也无妨。
    萧容点头,暂搁下手里的药棒与药粉,抬手将幕离摘下,搁到一边席上。
    如此,少年完整形貌得以完全展露出来。
    萧容身上所穿,依旧是赴宴时穿的那件轻软华贵银衣,样式是广袖宽袍,银衣上绣有精致云水纹,烛火下闪动着漂亮银光,仿佛有水波流淌,束发之物,则是与银袍相匹配的银冠银带。
    这是奚融第一次近距离看他穿华服。
    虽然这阵子他已不止一次遥遥看过他华衣玉立的模样,这一刻,奚融双目仍被摄住,挪不开眼。
    一时只觉帐中灭掉的半数烛火都齐齐亮了起来。
    满室华彩。
    萧容展袖而坐,并不知自己只是坐着,便已夺人心魄,只是单纯觉得被盯得有些发毛。下意识抬起手,问:“殿下在看什么?”
    “孤在想,今夜这笔账,孤该如何跟世子算。”
    奚融仍一错不错盯着那张脸,有些答非所问道。
    萧容下意识问:“什么账?”
    奚融慢悠悠道:“世子撞破了孤如此大的秘密,孤要如何,才能安心放世子离去呢?”
    萧容专注他伤势,险些忘了此事。
    立刻坚定表明态度:“殿下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
    奚融笑了声,意有所指:“世子的承诺,似乎没有什么信服力。”
    萧容羽睫垂落又扬起,道:“这次不一样。”
    “我发誓,我一定守口如瓶。”
    奚融叹口气:“可世子连这么一个小小的要求都不肯答应孤,可见心中根本不关心孤的死活。”
    “孤要如何信世子,会为孤保密呢?”
    站在奚融的角度,他的顾虑和担忧,都可以理解。
    而自己,确实曾是个负心汉,失信之人。
    萧容只能问:“那殿下要如何才能相信?”
    “孤方才不是说了么。”
    奚融似笑非笑道。
    他眼神又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仿佛张开密密蛛网,准备捕食猎物的猎人。
    萧容一默。
    奚融等他许久,不见他说话,登时自嘲一笑,道:“孤与世子开玩笑的。”
    “世子金尊玉贵,怎能屈尊为孤做这等事呢。”
    “孤自己也可以来的。”
    萧容捕捉到重点。
    “殿下日理万机,这些事交给医官或侍卫就可以了。我只是个半吊子大夫,他们都比我做得好。”
    奚融淡淡道:“孤从不让他们近身。”
    “为何?”
    “孤不信医官。”
    说这话时,奚融眼底掠过一丝暗影。
    萧容一怔,立刻明白过来什么。
    “殿下身上的毒,是遭医官暗算?”
    “算是吧,但也怪孤,当时太急于求成,失了防备。”
    “不过,也怪孤。”
    说到此,奚融再度自嘲一笑。
    “怪孤自不量力,没有自知之明,自以为凭一颗真心就能打动人。”
    他抬起眼,眉眼依旧阴阴郁郁。
    “就譬如此刻,孤竟妄想世子能夜夜过来,给孤上药。”
    他如此模样,萧容心里不可避免有些难过,便道:“殿下不要误会,不是我不愿过来,而是——”
    萧容后面的话没能说出来。
    因一只手忽越过两人之间的长案,直接勾住他腰,将他往前一带。
    这一下猝不及防,他根本来不及撑住书案维持平衡,直接就隔着书案,扑进了一片滚烫气息里。
    来不及爬起来,唇已被堵住。
    烛火摇摇,舌齿厮磨。
    堵着他狠狠亲了好一会儿,奚融一掌仍紧箍着他腰,与他额抵额,带着几分狠厉道:“狠心与孤斩断旧情的是世子,如今又突然过来撩拨孤的还是世子,在世子眼里,孤是如此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东西么?”
    “撩拨了孤,还要当做若无其事,并把自己说得天真无辜,高风亮节,世子不觉得自己太过分一些了么?”
    萧容被他亲得气血翻涌,脸热无比。
    听了这些话,更觉愧怍无地自容。
    “世子一定又要说,自己不是这个意思,对么?可在孤看来,就是这个意思。”
    “孤对世子的情意,难道是世子作弄孤的理由么。”
    “世子想抵今夜的帐,想让孤相信世子,在孤伤好之前,每日夜里这个时辰,世子都得准时过来给孤上药。”
    奚融这次俯身过去,在那玉白耳垂上不轻不重咬了口。
    “这便当做孤对世子的惩罚,好不好?”
    萧容从未见过这样的奚融。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感觉到奚融的强势与霸道,和松州山里那个温柔体贴的三哥完全不同。且由于奚融身上带着伤,整个空气里都弥漫着暴戾与血腥交织的气息。
    那箍在他腰间的手,再次发力,将他往前一拖。
    萧容上半身几乎是紧贴在奚融滚烫的胸口。
    “世子再回答孤一遍,愿意还是不愿意?”
    “嗯?”
    带着一点危险的声音扑在耳畔。
    他不吭声,不回答,对方立刻再一次吻了上来。
    这次带着更浓烈的惩罚的意味,结束时,他舌根都是麻的。
    同时,也不知是不是这亲密的行为牵动了什么,萧容竟感觉腹中有什么东西跳动了一下。
    这一跳,令他脑子空白了片刻。
    “我是愿意的,不过——”
    “愿意就好。”
    奚融露出满意的笑:“有志者,事竟成。”
    “孤相信,无论任何困难,世子都会有办法克服。”
    这事就这样一锤定音。
    奚融松开手,用余光扫了眼案上的棉棒和药瓶:“世子可以继续了。”
    萧容还在为方才腹中的那点稍纵即逝的异样出神,没有动,奚融略压眉梢,眼睛轻眯,偏头问:“世子在想什么?”
    “难不成又想反悔?”
    “孤丑话说在前头,世子若不守约,之前咱们的约定,便也不再作数。”
    萧容回过神,坐回原处,重新握起棉棒,道:“殿下放心,我不会失约的。”
    除了肩臂处,奚融身上还有不少刮伤,全部处理完,已是一刻之后。
    他整个人竟像是在荆棘丛里滚了一遭。
    过程中,萧容也得以看到他遍布全身各处的那些陈年旧伤疤。
    在山间时,奚融只肯让他在黑暗里摸,很少当面向他展露这些伤处,这一次,奚融很坦荡,解衣赤身对他,任他看。
    萧容不由伸出手,在腰腹一处伤疤上摸了摸。
    奚融仿佛没有察觉到,沉静而坐,又恢复了那副端严君子的模样,任他摸。
    这的确不像是一个太子的身体。
    这一刻,萧容心口忽涌出一缕冲动与滚热。
    凭什么,凭什么一个这么好的人,要遭受这样的摧折。
    凭什么在做下那些恶事后,崔氏和魏王还可以那么得意。
    萧容沉默收回手,站了起来,道:“殿下,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奚融背身而坐,道:“亲孤一下。”
    萧容瞪圆眼。
    奚融没有回头,但仿佛已经知道他的反应,道:“在孤这里,规矩要孤说了算。”
    “亲孤一下。”
    萧容只能凑过去,在他侧脸亲了下。
    奚融这才回过头,笑道:“明日,孤等着世子。”
    萧容没再说话,起身,拿起席上的幕离,戴回头上,将身体严严实实遮起来,往帐外走了。
    宋阳和姜诚一起立在帐外。
    宋阳自然已经从姜诚口中知道事情经过,见萧容出来,立刻眉眼堆满笑意上前行一礼,道:“方才眼拙,没识出世子身份,世子勿怪。世子……和我们殿下谈完了?”
    萧王世子在帐中待的时间委实不短。
    一般的事,不可能谈这么久,至于其他,宋阳也不敢乱猜。
    不过也并非完全没有蛛丝马迹。
    譬如虽有幕离遮掩,萧王世子看起来气息仿佛不稳。
    宋阳心里便微微咯噔一下,委婉问:“世子和我们殿下谈得还愉快吧?”
    萧王世子就这般从宴会出来,与殿下相见,不可谓不大胆,实话说,宋阳比任何人都紧张。
    白日他是亲眼见识过那位萧王的雷霆手段的。
    严鹤梅一个松州别驾兼崔道桓心腹,因为指证萧王世子,直接被断了两条腿,至今半死不活。
    殿下若情难自禁一时冲动对萧王世子做了什么不合时宜的事,那还得了。
    萧容点了下头,道:“好好照顾你们殿下,明日我再过来。”
    说完,便快步离开了。
    宋阳刚松一口气,听到后半句,一颗心又吓得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