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京都 (十二)

    一直等室中彻底安静下来,顾容方慢慢自床上坐起。
    卧榻外悬挂的珠帘犹在簌簌摇晃,珠帘外,已经再看不到那道身影。
    顾容任由里袍凌乱堆叠在榻上,沉默坐了好一会儿,穿好靴袜下床,又将衣袍穿戴齐整,走出了那几扇描绘着写意水墨山水画的屏风。
    靠窗的茶案上,一碟碟五颜六色的点心仍摆在原处,在日光映照下散发着迷人而诱人的色泽。
    顾容不由想起刚踏入这间房间时,那道玄色身影转过脸,搁下茶盏,温柔含笑唤他的情景。
    那样的情景,再也不会有了。
    被他自己亲手葬送的。
    一想到此,顾容心口竟控制不住抽疼了片刻。
    但也只是片刻。
    因他很快在心里嘲讽自己,明明是你自己选的路,你现在又在这里假惺惺作出一副缅怀之态,做给谁看呢。
    就像刚刚在那方卧榻上,明明是你自己口口声声喊着要还债,在关键时刻,竟然不争气地流出了泪。
    你有什么资格觉得委屈。
    现在倒好,因为你的不争气,三哥未能发泄出那一腔怨愤,大约真的要恨你一辈子了。
    顾容走到茶案前,伸手拿起一小块桃花糕,送到嘴边,慢慢咬了一口。
    甜蜜的桃花气息立刻溢满唇齿喉腔。
    顾容将一整块糕点全部吃完,方离开包厢。
    他唤来堂倌,问包厢是否结过账,堂倌笑答道:“公子放心,之前那位公子已经结过了。”
    顾容点头,没再说什么,抬步下了楼。
    莫冬果然仍尽职尽责站在楼梯口等着,见顾容下来,明显大松一口气,立刻不掩高兴迎了上去。
    问:“世子还有去其他地方逛么?”
    顾容摇了下头,从茶楼出去,依旧从杏花楼后门回到了之前的包厢里。
    换回原先的衣袍之后,顾容就吩咐回府。
    杏花楼老板照例领着一众堂倌站在正门外相送。
    大约今日这场谈判到底消耗了不少精力,上了马车之后,顾容就开始发晕犯困,等马车到了萧王府正门,竟已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世子?”
    听不到马车里动静,莫冬隔着车门试探唤了声。
    顾容方恍惚醒来,只是脑袋依旧昏沉得厉害,下车被风一吹,方清醒了些,进了府门,一面往里走,一面冷声吩咐莫冬:“今日的事,不要与任何人说。”
    莫冬老实应是。
    宋阳一直在东宫等消息。
    临近正午,终于等到奚融回来,立刻第一时间迎了上去。
    “孤去宫里为父皇侍疾了。”
    奚融脸容如冰,不等宋阳开口,先淡淡道。
    宋阳一愣。
    奚融一早出门,分明是赴约去了,怎么反而又去了宫里。
    那么重要的约会,一时半会儿应该结束不了啊。
    宋阳不由询望向跟在后面的姜诚,姜诚显然也不是很清楚情况,只朝他摇了摇头。
    奚融将马交给宫人,就径直进了平日议事的正殿。
    宋阳和姜诚一道跟了进去。
    奚融一身沉沉玄色,背对日光,负袖站在殿中。
    “殿下和萧王世子谈得如何?”
    宋阳试探问。
    “什么萧王世子。”
    奚融很淡漠开口。
    “孤从不识得什么萧王世子,先生这所谓‘谈’字,从何而来。”
    宋阳和姜诚俱是一愣。
    宋阳道:“可是……”
    “没有可是,是孤认错人了而已。”
    奚融平静无澜道了句,便抬步往内室走了。
    “这到底怎么回事?殿下不是一早就赴萧王世子的约去了么?难道萧王世子没有出现,爽约了?”
    出了正殿,宋阳开始盘问姜诚。
    他自然至今也不敢相信,他们在松州山上结识的那个小郎君竟会是萧王世子,可昨夜殿下先是潜入萧王府的马车,一直到马车入了城,拐入萧王府所在街巷时才从车中出来,今早那萧王世子又遣护卫送来一些书,并在书中夹了纸条邀请殿下赴约,种种迹象几乎都能印证,萧王世子大概率就是那小郎君,否则怎会私下里约殿下见面。
    自然,殿下看到夹在书中的纸条时,并未如他想象的一般表露出欢喜情绪,只是沉默收起,让姜诚先去勘查地点,接着特意取消了今日议事,去准备赴约事宜。
    总而言之,殿下应该是含着一些期待去的,谁料回来竟态度大变。
    姜诚道:“萧王世子没有爽约,在殿下到茶楼后不久便到了。”
    宋阳心一沉。
    没有爽约,却比爽约更教人担忧。
    殿下如此反应,与萧王世子的会面,恐怕是极不愉快。
    且问题……多半是出在对面萧王世子身上了。
    毕竟,殿下一腔爱意如何浓烈执着,他是一直看在眼里的,但有一线希望,殿下都不会轻易放弃。
    能让殿下说出如此话,那萧王世子,很可能是要断了与殿下的旧情。
    毕竟,如今萧氏支持的是晋王,与东宫是站在对立面的。
    在一段旧情和萧氏一族之间,萧王世子会选择自己的家族,实在太正常不过。只是——宋阳不免再度忧心忡忡望向殿内。
    顾容回到起居室,又开始犯困,他没有白日睡觉的习惯,便坐在簟席上打盹儿。
    不多时,莫冬端了一些吃食过来,道:“这是萧总管派人送来的,世子吃一些吧。”
    顾容并无任何胃口。
    但他这个人素来知道对自己好,再大的情绪,也不会与饭过不去。
    便让莫冬将东西放下,道晚些再吃。
    等傍晚时莫冬再进来,顾容已经撑不住,倒在簟席上睡了过去,那盘子吃食,依旧原封不动摆在原处。
    世子脾气大,睡觉时犹不喜被打扰。
    莫冬手里握着封请帖,犹豫要不要出去,晚些再来。
    刚要轻步转身,顾容已听到动静,自己睁开眼坐了起来。
    “何事?”
    他揉了揉额,有些恹恹无力问。
    莫冬只能将帖子递上:“王氏二公子送来的,邀请世子参加三日后王老夫人的寿宴。”
    王氏二公子是指王晖,王老夫人则是王晖祖母。
    顾容对京中大族情况是有一定了解的,王老夫人是先帝朝一位长公主的女儿,嫁入王氏前已经封了县主,因丈夫仕途顺利,后来又得封一品诰命夫人,身份是极尊荣的。
    可惜命不好,封诰命不久,丈夫便因病去世。
    但在整个王氏内部,这位老夫人依旧地位超然。
    顾容看了眼帖子,就丢到一边。
    “告诉王公子,我会准时去的。”
    说完,顾容倒下又睡。
    莫冬隐隐觉得今日的世子有些不正常,壮着胆子问:“世子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没有,不必管我。”
    顾容闭着眼,无情道了句。
    他能有什么事。
    便是刚经历过一场本该痛彻心扉的谈判,他依旧能面不改色接下请帖,去参加宴饮。
    夏日天气反复无常,白日还晴空万里,傍晚突然下起雨。
    隆隆雷声响个不停。
    玉龙台建在高处,这雷声便愈发清晰。
    室中已一片昏暗,雷电撕裂天幕,显露出一道道狰狞电光,犹如野兽怒吼,将窗棂映得忽明忽灭,顾容便于阵阵滚雷中惊醒。
    他额面上全是汗。
    因方才做的一场噩梦。
    梦中,三哥用冰冷厌恶眼神盯着他,手握一柄长剑,在暴雨雷电中走来,将他一剑捅了个对穿。
    梦中情形是那般逼真。
    顾容晃了晃脑袋,看到自己仍身处起居室簟席上,才知是一场梦。
    看吧,这就是做了亏心事的后果。
    顾容在心里嘲笑自己。
    之后三日,顾容都待在府中。
    第四日上午,让莫冬备车,出发去往王府。
    自从王氏老家主故去,王氏实力大不如前,族中子弟隐有青黄不接之象,但毕竟曾是京中显赫大族,人脉广阔,老夫人寿宴,王府依旧宾客盈门。
    听说萧王世子过来,王氏家主,如今担任礼部侍郎的王延寿亲自带着两个儿子出来迎接。
    “世子能大驾光临,真是令王氏上下蓬荜生辉。”
    王延寿极尽恭敬之态。
    顾容道:“王大人不必多礼。”
    又吩咐莫冬把贺礼奉上。
    王延寿忙亲自接过,交给仆从,接着又亲自在前引顾容入府。
    寿宴中午才正式开始,但王府用来待客的水榭与花厅里已经坐满宾客,顾容甫一露面,立刻引来无数道视线关注。
    冠礼之后,有关萧王世子如何惊才绝艳的消息已经迅速在京都传开,但有资格参加冠礼的人毕竟是少数,大多数人都迫不及待想一睹萧王世子的真容与风采。
    因是参加寿宴,顾容今日衣着低调,只穿银衣配银冠,通身素雅。
    但便是如此,顾容进到花厅时,依旧令许多京中弟子看傻了眼。
    就连不远处案后,环绕着崔燮而坐的几名世家子弟,亦不约而同将目光投射到了那一身素淡却光彩照人的少年世子身上。
    王老夫人喜欢听戏,水榭外搭着一个戏台,两个伶人已经换好戏装,在台上等着。
    年轻子弟都在水榭这边坐。
    有人道:“该点戏了。”
    点戏这种事,自然不是人人都有资格。
    京都世子子弟聚会,凡有这种事,一般都是崔燮这个地位崇高的崔氏大公子来。
    今日亦一样,戏本早早就被搁在了崔燮案上。
    但此刻,全场寂静无声,无人敢直接开口让崔燮点戏,视线都有意无意落在坐在僻静处闲坐饮茶的另一少年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