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京都(二)

    玉龙台是萧氏族中议事之地,亦是萧王平日处理事务、接见访客官员的地方,同时也是萧氏族中子弟读书之地,可以说是整个萧氏一族的权威象征。
    玉龙台之名,乃本朝圣祖皇帝为奖励萧氏先祖护驾之功所赐,同时赐下的还有一柄玉龙宝剑。
    先帝朝时,萧氏备受打压,族中子弟凋零,萧景明封王执掌家族后,为保证族中人才延续,订下规矩,萧氏族中弟子年满十六岁前,必须统一到玉龙台受教,授课者有族中大儒,亦有从外聘请的老师。
    所有子弟功课考校,亦统一在玉龙台进行,春秋半月一考,冬夏一月一考,风雨无阻。
    每逢考校日,除有特殊情况,萧王都会亲临现场旁观。
    只近两年皇帝缠绵病榻,朝中政务军务繁重,萧王分身乏术,才去的少了。
    顾容身为萧王府世子,自小就和其他萧氏子弟一起在玉龙台上读书,在上面还有专门的起居室,自然对此地再熟悉不过,便是闭着眼睛也不会走错。
    何况他也不是老实安分性格,这萧王府内,别说一个玉龙台,便是哪棵树上鸟窝最多他都一清二楚。
    玉龙台楼阁迭起,正中便是萧王用来处理事务的英华堂。
    顾容进去时,主位上除了萧景明,还坐着萧氏另一位老族叔萧皓,也是目下萧氏族内辈分最高的人。
    顾容行至堂中跪落,垂目恭敬行礼:“孩儿见过父王。”
    又同另一人:“见过叔祖。”
    萧景明淡淡道:“你起来吧,本王受不起。”
    顾容自然没有动。
    见一旁萧皓已经在同自己使眼色,便再度垂目,道:“孩儿知错,请父王责罚。”
    萧景明轻扣案面,道:“你萧世子神通广大,能有什么错,要错也是本王错。”
    “萧氏立族这么久,敢从思过堂逃出去的,你萧容还是第一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要跪,也应该本王给你跪下才是。”
    顾容便识趣不吭声了。
    萧皓在旁打圆场:“行了,景明,容容他既知道错了,你就饶了他这一遭吧,我瞧着这孩子都瘦了一大圈。”
    萧景明直接道:“族叔不妨问问他,他有脸承您这份情么?”
    顾容立刻先开口:“叔祖,我罪有应得,您就大慈大悲,别浪费口舌了。”
    说完径直望着坐于主位的另一人:“之前是我任性,父王要打要罚,我悉听尊便便是。”
    “悉听尊便?”
    萧景明终于抬起眼。
    “你倒是说说,依照族规,似你这般,该受何处罚?你受得住么?”
    顾容面不改色道:“我自然知道,杖一百,思过半年起步,我是世子,大约得杖两百,杖三百,或更多吧。我是受不住,不过我想,父王纡尊降贵将我叫回来,应该也不是为了打死我吧。”
    萧景明也不见愠色,只冷笑一声:
    “萧容,我给你脸了是吗?”
    顾容不说话,俨然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左右回来路上,他都已经做好被打得半死的准备了。
    要不是他还有点用处,以他父王看他不顺眼的程度,直接打死他也不是没有可能。
    萧景明打量着挺拔跪于堂中、两年不见明显长高了一截的少年,神色不明,好一会儿,却是收回视线,转头与萧皓道:“族叔,你来跟他说罢。”
    “好。”
    萧皓点头,含笑看向顾容,抚须开口:“容容,大安朝男子,一般二十岁及冠,但咱们萧氏族内子弟,其实并没有那么严格,你又是世子,与一般子弟不同,我与你父王商议过了,决定提早一年为你及冠,时间就定在三日后,等行完冠礼,你也能更好地协助你父王料理府中事务。”
    顾容一怔,没料到这老叔祖与自己说的会是这事。
    但稍稍一想,也不是那么意外。
    这时,另一近卫莫春在外禀:“王爷,宫里传来消息,陛下醒了。”
    萧景明沉吟片刻,站了起来。
    经过顾容身边时停了下,道:“三日后,我会亲自为你举行冠礼。”
    “需要准备的事,你叔祖会告诉你。”
    “这几日,你就待在府中,好好跟着你叔祖学规矩。”
    语罢,径直往外走了。
    **
    奚融经过昼夜兼程赶路,也终于于这日夜里抵达京都。
    看着火杖映照下熟悉巍峨的京都城门,再联想这数月来一连串惊心动魄的经历,跟在后面的宋阳与周闻鹤俱是一阵感慨。
    姜诚上前出示令牌。
    宋阳勒住马,问:“殿下是直接进宫探望陛下还是先回东宫?”
    连日赶路,奚融一身衣冠虽风尘仆仆,面上并无任何倦色,目光甚至在暗夜里闪动着一丝惯有的锐利,道:“父皇既已苏醒,孤理应第一时间前去问安侍疾。”
    以刘信为首的几个豪族首领俱被绑在马上带回,奚融让姜诚和周闻鹤一道去大理寺移交人,只带着宋阳一人进了宫。
    奚融于宫门外下马,来到千秋殿前时,殿中已掌灯,不时有宫人进出,总管太监李福守在殿门口。
    太子不得圣宠,宫中皆知。
    看到奚融过来,李福也只不紧不慢走下来,扬动拂尘行礼:“奴才见过殿下。”
    奚融道:“孤来向父皇请安,烦请公公通禀一声。”
    李福入内通报,不多时便折回,道:“陛下说,他今日倦了,要休息了,就不见殿下了,殿下请回吧。”
    宋阳闻言一愣。偏这时,两道人影一前一后从殿中走了出来。
    前面的长着张白净斯文面孔,头戴青玉束发冠,如书生般穿一件大袖宽袍,正是这些年专营贤名的魏王,后面的头戴白玉莲花冠,唇红齿白,颇是文秀,衣着华贵,正是晋王。
    如今这两位皇子一个得崔氏支持,一个得萧王青眼,入银龙骑历练,地位自然非同一般,李福立刻让小太监给两人递上氅衣等物。
    看到奚融站在外面,魏王先停了步,目光一闪,慢条斯理笑道:“这不是太子殿下么,殿下可算是回来了,前些日子父皇伤情凶险,我们兄弟彻夜守在殿外,为父皇悬心,就差殿下一个,我还好生为殿下担忧了一番,以为殿下是遇到了什么危险。”
    奚融看着他:“是遇到些棘手的事,好在已经解决,有劳魏王惦记孤了。”
    “父皇时常教导咱们要兄弟齐心,这是应该的。”
    魏王微笑道了一句,便扬长而去。晋王由随从和小太监给自己系上氅衣,亦跟着离开。
    张福看着奚融:“殿下也回吧?”
    奚融侧目看他一眼,却是直接于殿前直挺挺跪了下去,道:“孤未能及时回京为父皇侍疾,已是罪过,就这样离开岂能心安,父皇既已歇下,孤在殿外侍奉片刻便是。”
    那一眼看着平常,张福却觉出一股冷厉。
    太子毕竟背着一个残暴之名,他识趣让开,道:“那殿下就请自便吧。”
    奚融一直跪到殿中灯火灭掉,才起身离开。
    回到东宫,奚融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从松州千里迢迢带回的猫笼拎到了寝殿里。
    东宫宫人自然诧异,因太子最重整洁,别说寝殿,就算是日常办公的地方,都是一尘不染,绝不可能出现狸猫这种东西。
    且太子出了名的勤勉,一日大多数时间,不是在读书练武,就是在处理公务,从不像京中其他子弟一般走鸡斗犬,以豢养各种珍禽珍兽为乐。
    在这只狸猫出现前,东宫连一只鸟笼都没有。
    况且,太子带回的这只狸猫,看起来也非什么珍稀品种,反而像是只乡野土猫,除了长得格外肥硕,实在是寻不出其他稀奇点了。
    奚融直接把猫笼放在了床边。
    打开笼门,往里面放了些水和食物后,就复把笼门关上。
    他把这只畜生带回来,只是为了留点念想,让他像他一样抱着这只畜生睡,或者让这畜生在东宫满地跑,是绝不可能的。
    只是有句话叫,睹物思人。
    夜里独自躺在东宫的床上,奚融不免再度回忆起松州山间的种种。
    那封堪称狠心的诀别信,更是被他贴身收着,夜里无数次取出来摩挲。
    今日在宫里遭遇的冷待,他确实一点都不在乎,因只要一闲下来,他满心满脑子都是他。
    从松州到京都,他的思念非但没有减缓,反而越发疯狂滋长,尤其是到了夜里睡觉的时候。
    因而这一路,奚融睡眠都极不好。
    纵然如此,奚融依旧保持严苛作息,次日天不亮,就起来练剑看书。
    早膳之后,东宫诸人前来禀事。
    今日是奚融回京都后第一次议事,除了宋阳与周闻鹤,其他重要幕僚亦列席参加。
    说完正事,宋阳道:“殿下,眼下京都最热闹的事就是萧王世子要于两日后举行冠礼,京中王公勋贵,大小官员,包括魏王晋王,都往萧王府送了贺礼,殿下……是不是也该准备一份?”
    奚融掀了下眼帘:“萧王世子?”
    “是。”
    “萧王世子萧容,不仅是萧王独子,更是三朝元老齐老太傅唯一的关门弟子,听说此子才高八斗,自幼聪颖好学,读书过目不忘,凡萧氏族内考核,只要此子在,便无人能与他争头名,便是昔日五姓七望清谈会上,他本人不露面,所作文章,亦曾力压一众大族子弟,包括那位少年成名的崔氏大公子。只是此子性情狂傲,自称看不上那些虚名,这些年一直在齐州游学。总之,这位世子,可谓是本朝最尊贵的一位世子了,听说连陛下都特意命礼部准备了隆重的贺礼,殿下若是丝毫没有表示,恐怕容易落人话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