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厮磨(六)

    “你的心意我收到了。”
    “不过这东西还是算了吧。”
    “我住在山里,没什么需要花钱的地方。”
    顾容把玩那钥匙片刻,最终放回奚融枕边。
    一则,他其实真没那么喜欢挥霍。
    二则,他们这份感情,能维持多久还不好说,收了人家这么贵重的东西,约等于在欢爱之外,加了一重无形的道德枷锁,万一有一天他腻了或对方腻了,有这么大一笔钱财上的纠纷到底会徒增很多麻烦。
    欢爱这种事嘛,彼此看顺眼时柔情蜜意缠绵厮磨,看不顺眼时就一拍两散江湖不见,谁也别为难谁,才是最理想也最爽利的模样。
    他是打算一辈子住在山里的,可如岑师伯所说,山中清苦和寂寞不是一般人能忍耐,他们眼下虽两心相许,但他却从来没有指望对方也追随他的生活方式。
    这不现实。
    自然,这大约也从另一个侧面印证了他的铁石心肠,便是欢娱最浓的时刻,他想的竟也是将来会一拍两散的事。
    奚融有些意外,因这件事,的确是他深思熟虑了一夜的结果,他也自觉,这是比任何其他信物更能表达他决心与一片赤诚的东西。
    他没想到,顾容竟会拒绝。
    他虽是太子,平日御下恩威并施,处理其他正事也可做到雷厉风行,但在谈情说爱这种事上,是真的没有一点经验,奚融不免有些忐忑。
    “是不是我送得太冒昧,唐突到你了?”
    奚融罕见带着一丝紧张问。
    顾容摇头:“没有。”
    “说实话,你能把这么重要的东西送给我,我还是挺意外的。”
    “不过,正因为太有分量,我若收了,会觉得有压力。”
    果然如此,奚融懊悔自己铺垫的不够,此事终究还是冒昧了,立刻道:“你不必觉得有压力,这完全是我自愿送给你的,我只恨自己不能给你更多。”
    顾容再点头。
    “我知道你的好意。”
    “不过,我不想让你觉得,我是因为贪图你的钱才与你在一起的。”
    奚融一怔。
    这一点,他倒是没有想到。
    但同时,他心头萦绕的忐忑与不安也一霎消解无踪,变成猝不及防的惊喜与感动。
    其实,便是有那么一部分原因是因为贪图他的钱,他也认了。
    只要是贪图他的钱,而不是别人的钱就行。
    爱财也不是什么不可原谅的事,相反,他很理解,因他常年生活在山中,住得简陋,吃得更是粗糙,从之前来看,很可能还经常饿肚子,衣服鞋子更不必说了,只怕不穿到打满补丁的不会买新的,这样的情况,会爱财再正常不过了。若不然,他一个手无寸铁的柔弱书生,也不会冒险养那劳什子蛊虫去黑市卖钱。
    可此刻,他竟告诉他,与他在一起,并非贪图他的钱财。
    那就只能是——
    看中他这个人了。
    奚融怎能不惊喜欢喜。
    奚融深吸一口气,眸底涌动着巨大欣悦,郑重道:“对不起,容容,是我考虑不周,只一味想对你好,而没有顾及你的感受。”
    “眼下在山中不便,我也身无其他长物,等以后,我送你其他的,好不好?”
    奚融身上倒也有块玉佩,可那标识性太强,恐怕会给顾容带来危险,在彻底解决掉麻烦之前,他不敢轻易送出。
    顾容自无不可。
    道:“我给你换药吧。”
    奚融笑着点头。
    换完药,宋阳送了早饭过来。
    奚融伤重行动不便,目前还只能在床上用饭,宋阳直接体贴地端了两份进来,问:“小郎君就在屋里和我们公子一起吃吧?”
    他又欲盖弥彰补了一句:“我们不懂医术,还得劳烦小郎君多费些心。”
    两人正是浓情蜜意时,恨不得时时黏在一起,顾容点头,但出于礼貌,还是和奚融道:“你先吃,我去我和两个老友说一声。”
    “好。”
    奚融含笑目送他离开,方由宋阳扶着坐起。
    宋阳悄声道:“属下恭喜殿下得偿所愿。”
    奚融并不知他之前来过的事,问:“你如何知道?”
    宋阳呵呵一笑。
    “那小郎君如今看殿下的眼神,含着蜜一般,一双眼睛恨不得长在殿下身上,和之前完全不同,属下又不瞎,自然猜到了。”
    奚融显然很满意他的说辞。
    唇角笑意不由更深:“说实话,孤也很意外,直至此刻,仍有些不敢相信。”
    宋阳道:“殿下为了那小郎君,不顾自身安危,以身涉险,几乎搭上性命,属下若是那小郎君,也会感动不已。这是殿下用一腔赤诚和一颗真心所换,属下是真心为殿下感到高兴。”
    奚融道:“他亦救了孤很多次。他如今既愿意与孤相好,孤一定会好好待他,绝不负他。”
    宋阳从未在主君脸上看到过这样温柔似水柔情缱绻的神色。
    不禁道:“这小郎君也的确是殿下福星,若此间居住的那两位高人真是传说中的齐州二贤,于殿下而言,也是一番际遇。”
    “听说这二贤虽不过问朝事,却是真正博古通今的鸿儒大师,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无事不通无事不晓,先帝朝时,崔氏势大,一手遮天,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满朝文武几乎都唯崔氏马首是瞻,这二贤便是看不惯朝中污浊风气,才一怒之下,辞官归隐。先帝引以为憾,不止一次派遣使者至灵隐山,想请他们出山匡扶社稷,这二贤听闻消息,竟连夜卷铺盖离开,也不愿再接受朝廷授官,实在是可敬可佩。”
    奚融忽看向他:“先生今日似乎格外开心?”
    宋阳下意识摸摸脸,接着竟老脸一红,略难为情一笑。
    “不瞒殿下,属下以前在乡野时,便久慕这二贤美名,没想到有生之年竟真能遇上,故而有些激动。”
    宋阳今日早早起来,很卖力做了顿早饭,一则是为昨日的唐突到来赔罪,二则,也是希望两位高人吃高兴了,能给他一个讨教学问的机会。
    “不与我们一起吃?”
    院子里,商不语与岑云坐在石案后,狐疑看着顾容:“那你想去哪里吃?”
    顾容面不改色道:“去东屋。”
    “我那位朋友还伤势不稳定,我得随时观察着。”
    “等明日,我再陪两位师伯一起吃。”
    说完,也不等二人多问,就轻施一礼,顺手从案上拿了两个窝头,转身往东屋方向走了。
    剩下二人对望一眼。
    岑云一脸见鬼的表情:“他自从早上进了那间屋子,就没出来过,现在又要进去陪人家一起吃饭,就算是关心朋友,是不是太关心了点?咱们年轻时又不是没交过朋友,何时像这样了。”
    商不语缓缓摇了下头:“行了,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不痴不聋,不作阿家翁,咱们年纪大了,就少管这年轻人交朋友的事了。”
    “那你昨日不是还说……”
    “我就那么一说,这个容容,素来有主意得很,你就是想管,管得住么,说多了只会讨嫌。再说,这年轻人都讲究一个意气相投,真要是遇着一个志同道合的,可不恨不得时时待在一起高谈阔论。咱们既然自诩化外之人,岂能以迂腐眼光看人。”
    岑云点头。
    “你说得对,这种事,咱们的确不好管,以后让其他人头疼去吧。”
    奚融在床上将养了三天,到了第四日,已经能正常下地行走。
    他第一时间到正屋,向商不语与岑云二人致谢。二人倒很大度道:“你既然是容容的朋友,尽管安心在此处养伤便是。”
    奚融再度诚恳致谢。
    商不语忽道:“我们待会儿打算去河边垂钓,你可有兴趣同行?”
    奚融一笑:“前辈相邀,晚辈不胜荣幸。”
    于是吃完早饭,一行人便带着垂钓工具,奔赴河边。
    这个时节,深山里的溪河都处于将消未消的状态,商不语与岑云在常待的垂钓地点落座,商不语指着另一处地方与奚融道:“都聚在一起太吵闹,鱼儿都不敢上钩了,你去那里钓吧。”
    宋阳三人一愣。
    因商不语指的地方,是一片未完全化冰的区域,冰面上还能清晰看到许多飘浮的冰块。
    奚融神色如常道:“晚辈遵命。”
    说完,就直接拎着商不语抛来的一套垂钓工具过去了。
    顾容也想跟过去,被商不语叫住:“你去哪里?老实待在这儿,帮我和你岑师伯挂饵。”
    顾容只能在一边展袍坐下,乖乖帮他将鱼饵穿到钓钩上,道:“师伯,你怎么故意难为人?那地方怎么可能钓到鱼。”
    “怎么就不能了。”
    岑云轻哼一声:“亏你跟着你师父做了那么多年学问,难道就没听过一句话,叫有志者事竟成,你商师伯这是给他表现机会呢。”
    “还有,你这臭小子,怎么就不担心我们两个老头子钓不到。和人家才认识几天啊,这胳膊肘就往外拐。”
    顾容立刻转为笑眯眯模样:“我哪有,我这不是怕他技艺不精,浪费了师伯您一番苦心么,两位师伯可是钓鱼的行家,哪里用得着我操心。”
    话是这么说,但顾容岂能真的不关心对面情况。
    因以他对他两位师伯的了解,损招绝对不止这些。
    对面另一片河域,看着奚融拿出的垂钓工具,围在一旁的宋阳三人再度傻了眼。
    因那钓鱼的鱼钩,竟然是直的。
    “这要怎么钓?那位高人是不是拿错了?”
    姜诚皱眉。
    “凑活着用吧。”
    奚融很平静坐了下去,先取了鱼饵穿到钩上,用草叶简单固定了一下,便将鱼钩抛入了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