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款曲(十二)

    顾容是被热醒的。
    睁开眼,就发现自己仍趴伏在奚融胸膛上。
    难怪这一觉会睡得这么踏实,后来再也没有感觉到冷或硌背。
    他竟然就这样趴在对方胸膛上睡了整整一夜。就算对方身体强健,常年习武,胸腹腰肌很惹人羡慕,要承载他这么大一个人一整个晚上,也绝非什么轻松易事。
    况且他们身下只有薄薄一层草席,这般被他压着,不得放松,后背一定会很难受。
    但对方竟然就惯着他,没有将他弄下去。
    自然,对方也不是第一次如此惯着他了。
    大约也是因为这个缘故,平日勤勉早起的奚融,此刻双目阖着,仍在沉睡,面容一片冷峻。
    想到里面石洞还睡着客人,他们这般睡姿,虽然只是为了取暖,但被人看到,还不知要引发何等误解,顾容便轻手轻脚自己爬了下去,躺回草席上。
    因为动作很轻,奚融果然没有被惊醒。
    冰凉一片的草席和宽阔滚热的胸膛形成鲜明对比。
    顾容没再懒床,坐起来,把被子都盖到奚融身上,便穿好衣袍,去了院子里。宋阳三人已经起来,宋阳照旧在准备早膳,看到顾容出来,姜诚颇是纳罕:“小郎君近来很勤勉啊。”
    院里飘浮着一股清香。
    顾容背着手,笑吟吟走到灶台边。
    “我到底是主人,怎能总让客人为我操劳。”
    “先生今日做什么饭?”
    “那位张小兄弟昨日恰好摘了些野蔬回来,我准备煮个野菜粥,再用猪油清炒两盘野蔬,配着窝头,应该够吃了。”
    宋阳笑着回。
    锅台上果然摆着一大把摘洗干净的不知名绿叶菜,叶片上挂着水珠,显出一股初春的蓬勃色泽。
    顾容点头,不由感叹。
    “春日以食蔬为美,等以后先生离开了,我恐怕再无此等口福了。”
    宋阳便趁机道:“此事也不难,小郎君何不与我们一道离开,我们公子府里,厨艺比我好的大有人在,一定能让小郎君吃遍各种美味。”
    “小郎君应该也能看出来,我们公子虽然瞧着冷峻严厉,但待我们这些下属,还是很优厚的,俸禄给的也很丰足。小郎君又对我们公子有救命之恩,只要小郎君愿意跟我们走,我们公子绝不会亏待小郎君。”
    这番话,宋阳其实早就想说了,只是碍于没有机会。
    毕竟,他们不可能一直待在山上,而殿下显然对这小郎君十分喜爱,难以割舍……否认以殿下性情,别说与人同睡一床了,在东宫时,连宫人都罕少有近身侍奉机会。
    之前殿下拒绝了他的提议,他猜测,多半是这小郎君不愿离开,殿下不好勉强强迫。
    身为一名忠诚的幕僚,宋阳自然有义务帮主君解忧。
    经过这几日相处下来,他也十分喜欢顾容的性情,如果这小郎君能投效东宫,不说别的,整个东宫的氛围都会轻松很多。
    殿下性情里过于淡漠犀利的一面,应当也能有所缓解。
    “小郎君意下如何?”
    宋阳充满期待问。
    顾容先笑了下,才道:“先生一片好意我心领了,可惜我这个人懒惯了,是真的没有一点雄心壮志,恐怕无福享受贵府美味了。”
    “你们公子应该感到庆幸,否则,不知要被我糟蹋多少口粮。”
    话说到这个份上,宋阳便知,对方是真没有与他们同行的心思,心里不免一阵遗憾,还想再多说两句,奚融从屋里走了出来。
    宋阳当即住嘴。
    “兄台你醒了。”
    顾容笑着打招呼。
    奚融神色如往常一般无二,温声道:“水我兑好了,先去洗脸吧。”
    顾容点头,便先回屋去了。
    宋阳这才走到奚融面前,道:“方才是臣多嘴了,只是这小郎君——”
    “如此也好。”
    奚融收回视线,容色已恢复惯有的淡漠。
    “眼下孤尚朝不保夕,他跟着孤,未必是好事。”
    “山下应该也快有消息了。”
    宋阳自然明白这话深意。
    道:“严鹤梅既曾经在燕氏做事,在北地必定有些熟人故交,他若想打探那十三太保的消息,应该不是难事。等他们探出虚实,殿下恐怕就不能再留在此地了。”
    “臣已派出人手,加紧打探宝藏的消息,可惜眼下还没有太大收获。”
    “另则京都传来消息,晋王在早朝上当众向陛下请旨,请求入银龙骑历练,此事不知是不是王氏在背后撺掇。那萧王虽未立刻应允,但也没有很明确拒绝。这些年,萧氏一直没有正面参与到诸皇子的争斗中,然而朝中谁敢忽视萧氏的力量,五姓七望再煊赫,得封异姓王的,只有萧氏一姓,那萧王又与陛下有共患难的情谊在,非常人可比。魏王有崔氏做靠山,一旦晋王得了萧氏支持,殿下和东宫的处境要比眼下更艰难数倍。而若崔氏再与燕北结盟成功,局面会更加混乱复杂。”
    眼下东宫和殿下的处境,用岌岌可危来形容亦不为过。
    “混乱些,于孤而言,也未必尽然是坏事。”
    “加紧探查宝藏下落,最晚十日,孤要听到确实消息。”
    奚融道。
    宋阳应是。
    立刻明白,若是十日内宝藏再无消息,殿下多半便要放弃这条路了。
    养兵是一件长久大事,自然不能把宝全部压在一个虚无缥缈的传闻上,这些年,殿下陆续打通了一些弄钱的路径,只不过大部分需要铤而走险,甚至与一些亡命之徒打交道,不似宝藏这种东西来得容易轻巧。
    不多时,季子卿和张九夷也起来了。
    一夜过去,张九夷仿佛变了个人似的,再无昨日欢脱跳跃,老实巴交跟在季子卿身边,恨不得全程攥着季子卿袖口。
    吃饭的过程中,甚至因太过紧张,接连掉了三次筷子。
    姜诚都有些看不下去,道:“这位兄弟,你再掉,就自己洗筷子去吧。”
    这段时间宋阳做饭,一直是姜诚负责洗碗。
    对于待会儿要多刷三双筷子这件事,姜统领很介意。
    张九夷:“……”
    看着人高马大的姜诚,张九夷不免想,这一定就是悍匪里负责杀人开刀的,直接狠狠抖了两下,缩起脖子,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只鹌鹑。
    这下连顾容也觉得不对劲儿。
    “这位兄台,你是哪里不舒服么?”
    张九夷可怜巴巴摇头。
    昨日看这小郎君如看神仙,今日如看魔鬼,欲哭无泪。
    季子卿也不知道该如此解释这一切,吃完早饭,就寻个了借口,赶紧带着张九夷告辞离开了。
    今日天气不错,姜诚想去山中打点野味回来。
    宋阳很赞同,因为这几日一直吃野菜野蔬,饭桌上的确好几日没见过荤腥了。
    不料奚融直接提议:“不如一起过去,权当踏青。”
    众人大感意外,因奚融平素忙于事务,很少有如此闲情雅致,与他们一起郊游。
    说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亦不为过。
    “想去么?”
    奚融偏头问顾容。
    顾容虽住在山里,但的确没有一个人深入山林过,想想觉得挺有趣,点头:“当然可以,不过我可没有诸位的本事,只能捡现成的了。”
    奚融薄唇微挑:“无妨,只当散心了。”
    事情定下,众人便开始准备出行事宜。
    那名叫李甲的暗卫忽进来禀:“公子,宋先生,松州别驾严鹤梅派人送来了一张请帖。”
    宋阳问:“什么请帖?”
    “说是五日后举行的金灯阁会的帖子,请‘十三太保’届时务必赏脸去参会。”
    “金灯阁会?”
    周闻鹤觉得耳熟,问:“那是什么东西。”
    宋阳道:“是松州府豪族联合举行的珍宝赏玩会,在一个叫金灯阁的地方举行,当日,会有来自天南海北无数奇珍异宝齐聚阁中,供参会者观赏挑选,以拍卖形式售出。”
    严鹤梅在请帖中称,燕王诞辰将至,他欲挑选一件珍品,送往燕北给燕王贺寿,因不知燕王喜好,想请顾容这个“十三太保”帮忙参详。
    周闻鹤直拧眉。
    “这只怕又是试探,依我看,最好不去。”
    宋阳显然也赞同。
    “据说每年金灯阁会,都会有一样镇阁之宝,引得众人天价争抢,也不知今年选的是何物……”
    “是「东海冰魄」。”
    顾容给出了答案。
    宋阳三人听到这个名字,几乎是霍然抬头。
    顾容正在翻开那张请帖,见状,奇道:“诸位怎么了?”
    “小郎君,你确定是‘东海冰魄’么?!”
    姜诚和周闻鹤齐声问。
    顾容点头,把帖子翻转过去,给他们看。
    姜诚狂喜。
    “真的是东海冰魄!”
    宋阳与周闻鹤亦露出同样欢喜色,但只一瞬之后,两人又想到什么,神色一下又变得凝重起来。
    两人去看奚融,果然见奚融端坐席上,并无什么特别表情。
    “东海冰魄,是何物,你们怎么这般反应?”
    顾容合上帖,问。
    宋阳道:“不瞒小郎君,此物,很可能能解我们公子身上的毒,也就是我们公子所患怪病,我们寻找了多年,都一无所获。此物出现在金灯会上,按理是好事,可这个时间点,未免太巧合了些。”
    顾容了然。
    “你们担心,这是你们仇家故意设的圈套?”
    宋阳苦笑。
    “几乎可以确信,就是圈套。”
    “但偏偏,是一个十分歹毒的圈套。”
    “既知歹毒,就不要做蠢事了。”奚融终于淡漠开口。
    “即便那冰魄是真,他们也不会让我得到,直接推了帖子便可,不需犹豫。”
    “继续准备出行事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