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大彻大悟唯人自渡 冷酷和慈悲。

    濒死之际, 贺兰蕴仪泪水接连涌出。
    眼前的扶玉并不是那张美得惊天动地的,令人几千年不能释怀的脸。
    但她的眼睛……
    贺兰蕴仪一眼就能认出她的眼睛。
    这样的眼神,其实一点儿一点儿也不陌生。
    贺兰蕴仪曾经见过的——冷硬的、坚定的、一往无前的。
    她在疯女人和云朵儿身上, 都看见过这样的眼神。
    她从前……却不屑。
    直到此刻,贺兰蕴仪终于与那些自己曾经最看不起“弱者”感同身受。
    她不得不承认,当自己深陷在魔窟里面的时候, 多么希望能够看见这样一双眼睛。
    “不,根本不对!”打死贺兰蕴仪也绝不愿意在扶玉这个“宿敌”面前认输,她强行凝聚意志, 嘴硬道,“世上没有如果!我就是世家嫡女!我从来也不是任人宰割的废物!”
    扶玉并不生气。
    她懒淡地勾了勾唇角:“那你是什么, 门面?走狗?或者……”
    扶玉并没有嘲讽的意思,只陈述事实,“弃卒。”
    贺兰蕴仪瞳孔深处微微一震。
    濯……
    她想到了濯阴阳怪气的态度, 想到一进秘境他就不见了踪影, 想到自己落入绝境却无人来救。
    她一度以为这个如影随行的“弟弟”对自己一片痴心,顶多再有一点爱而不得的小怨念小心思。
    如今看来, 事实根本就不是这样。
    她身败名裂也好, 身死道消也罢, 濯和他上面的人……并不在意。
    她只是一枚……用来拖住神巫的弃卒!
    一枚弃卒!
    她为他们做了那么多事情, 他们怎么可以这样对待她?
    扶玉仿佛能读心,偏了偏头,微微地笑:“弱肉强食难道不正是你们贵族信奉的至高准则?你在意外什么?”
    贺兰蕴仪喉咙深处溢出痛苦的声音。
    是啊,那就是一群道貌岸然的衣冠禽兽, 她竟然在指望他们对她能有一丝真心?
    “真心。”扶玉再一次把她看穿,“你是在找一样被你亲手杀死的东西?”
    贺兰蕴仪如遭雷击。
    在她彻底弃绝人性的时候,她可以与那些人臭味相投, 用正义和狂热来蒙蔽自己的良知。
    但只要找回一丝人性,自己做过的事情便像是一枚又一枚蚀魂刻骨的毒针,从心脏深处扎出来,渗出漆黑锃亮的毒汁,灼烧着魂魄,令其千疮百孔。
    她害死了娘。
    她害死了师父。
    她害死了无数“邪道中人”。
    他们每一个,都是会用生命来保护同伴的人。
    那样的感情,绝对不属于她选择的“高贵阵营”。
    贺兰蕴仪眼睛里汩汩淌下血泪,她绝不愿意在扶玉面前认输,这是她最后的执念,也是世家贵女最后的尊严:“成王败寇罢了,轮不到你来教我!更轮不到你拯救我!”
    谢她这个神棍?这辈子都不要想!
    贺兰蕴仪凝聚濒死的意志,准备自爆神魂。
    扶玉失笑。
    “行吧,那就给你最后一个机会。”
    贺兰蕴仪暴烈的魂魄忽然现身于贺兰城上。
    她错愕一瞬,透过通红颤抖的视线,望向那累赘、冗沉、恶心如叠卵的无数“善院”。
    远处,一道道剑光破空而来,那样熟悉。
    是道宗。
    云朵儿带人来破魔窟了!
    贺兰世家的修士纷纷上前迎战。
    “那些小杂种把证据送出去了!怎么让那些小杂种把证据送到道宗去了!”贺兰循暴躁地抓着自己的头发,在庭院深处焦灼地踱步,“秋浅月怎么还没搬到救兵来!”
    贺兰蕴仪面无表情地望着这个“父亲”。
    她知道后事,深知不会有救兵。
    只有一个哭哭啼啼的主母控诉贺兰氏被道宗残忍灭门,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贺兰循,原来你也是弃卒。”贺兰蕴仪唇角浮起一抹冰冷的讥笑。
    她彻底明白了。
    贺兰氏族覆灭,本来就是秋浅月计划的一环。
    贺兰蕴仪怔怔低头望向一间又一间善院。
    梦里不知岁月,她在这个魔窟里苦苦捱过了太多、太多年,那些记忆,如此真实,如此深重。
    她无数次经历了希望与失望。
    多少个不眠的夜晚,盼星星,盼月亮,盼着救兵从天而降,带她脱离苦海。
    她怔怔望向那一道道熟悉的身影。
    那些曾经让她不屑一顾的记忆重新回到了脑海。
    她看不起牛保,因为他农民出生,又土又俗,凭什么与高贵的世家嫡女平起平坐?
    而此刻,她见牛保剑法精湛,修为扎实,一记记重剑劈出,干脆利落地撕碎了那些脑满肠肥的家伙花大价钱买来的防御仙器。
    敢拼敢打,自信飞扬。
    比她强。
    缀在后方掌控全局的云朵儿眉眼冷酷,有条不紊地指挥门人分割、包抄、断其后路,绝不留下一条漏网之鱼。
    贺兰蕴仪用力眨眼,眼眶滚烫。
    她很难不代入曾经在魔窟里煎熬多年的自己。
    “他们来了……他们来了……他们来救我们了!”
    “终于要得救了!”
    她感同身受,欣喜与委屈的情愫在胸膛热烈交织涌动,热泪盈眶,滚落如瀑。
    然而下一瞬间看见的情景令她遍身热血冻结成冰。
    是了,是了。
    没有获救,没有获救。
    明明距离生的希望只有一步之遥,可是——【道宗泯灭人性,屠杀贺兰氏满门,连孩子都不放过】——这是历史上的盖棺定论。
    在嬷嬷们的怂恿下,那些孩子一个接一个走上前,从大屋的壁柜里拿出锋利的尖刀,对准了自己。
    嬷嬷们高声叫喊:“孩子们!那些恶人就要攻进来了!他们会把你们抓进地狱,让你们永世不得超生!为了贺兰家,为了永恒的荣耀,做你们该做的事情吧!”
    有的孩子想逃跑,沉重的桧木拉门却已经被人从外面牢牢锁死。
    嬷嬷们煽情地喊:“恨吧,恨吧!记住那些恶魔,他们叫道宗,叫云朵儿,叫牛保……”
    孩子们的眼睛里渗出仇恨的光。
    他们诅咒这些名字,唾骂这些名字,准备用自己的血,把这些名字刻在地上和身上。
    贺兰蕴仪魂魄颤抖,不寒而栗。
    “蠢货……你们这些蠢货……你们上当受骗了!”
    “道宗是来救你们的啊!”
    “把刀放下!给我把刀放下!”
    “你们都被他们洗脑了!明白不明白啊!”
    贺兰蕴仪焦急地望向外面。
    道宗的剑仙们正在半空与贺兰家战斗,贺兰氏族节节溃败,胜利就在眼前。
    “快啊!快啊!”
    道宗已经斩杀利落了,然而还是不够!
    孩子们已经抬刀对准了自己。
    来不及……来不及!
    贺兰蕴仪绝望地看着那些层叠的“卵”,它们即将破碎,当道宗杀进来时,看见的只有死亡、血腥和痛恨。
    会难过的吧?
    像云朵儿那些人,那么笨,那么心软,那么好骗,一定会夜不能寐,不停地责备自己吧?
    难怪那个时候自己表现得那样不对劲,竟然无人察觉。
    “呵,好人!蠢死了!根本不关你们的事,听见了没有,根本不关你们的事!”
    贺兰蕴仪赤红着双眼,浮在半空大声咒骂。
    “蠢货云朵儿!蠢货牛保!这些孩子根本不是你们害死的啊!你们若不来,他们会死得惨烈千百倍!”
    “我真是恨死你们这些蠢人!恨死了!”
    她当然不是大发善心,也不是幡然悔悟。
    她只是恨。
    她对贺兰家的恨,对那些披着人皮的豺狼的恨,超越了所有。
    眼看一切就要与历史重合。
    贺兰蕴仪冷笑出声:“那个神棍既然可以改变结局,我还能输给她!”
    爆燃的神魂轰然碎开,如万千流星,落入一间间善院。
    “轰!”
    一把把刺向要害的刀在孩子们手中融化。
    “想死?没那么容易!我贺兰家花大钱养着你们为了什么?当然是为了给我吃啊!来呀,来呀,入我腹中,进入你们梦想的神国啊!”
    万千漆黑的神魂碎片悬在孩子们眼前,凝成一张张鬼脸。
    她的魂魄饱吸寿元,黑成了这样,带着浓郁的腥膻,恶臭、阴毒,根本不需要伪装,足够让孩子们尖叫逃跑。
    贺兰蕴仪放声大笑。
    “呵,哈哈哈哈,呵哈哈哈哈!”
    “我是谁?我是贺兰循,我是秋浅月,我是贺兰蕴仪——我就是这个尊贵的贺兰世家!”
    “吃光你们!吃光你们!哈哈哈哈!”
    孩子们四下逃窜,尖叫着把手边的东西掷向她,惊恐地咒骂她。
    她极力凝聚意志,不让自己死去。
    她要亲眼看见道宗的剑仙攻破这里,她要亲眼看见贺兰氏族身败名裂!
    她神智涣散,苦苦煎熬。
    “我一生以正义之名做尽灭绝人性之事,今日好歹是做了一回云朵儿的徒弟,受人唾骂,感觉竟然还不坏。”
    “我当然不是知道错了,我只是要死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撑了多久。
    终于,“哗”一声木响,有人拉开了桧木做的地狱之门,光线照进来,落到她身上。
    她恍惚抬头,一道瘦弱坚定的身影背光站在那里。
    疯女人一步一步向她走来。
    她对她说:“大花啊,这个世间不会原谅你,你活该在地狱里面待着,直到永远。”
    贺兰蕴仪魂魄颤抖。
    但疯女人又说:“何大花,娘不会救你出去,但娘会在这里陪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