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时光之外惊鸿一剑 黑暗与光明。

    大宅邸。
    贺兰世家十分亲民。
    身为家主的贺兰循日常只穿白竹纹葛布宽袍, 披发跣足,怡然行过一条条悬挂有竹幕的长廊,向隔院中的孩子们挥手打招呼, 送上一两句和蔼的问候。
    孩子们见他来,纷纷下蹲行礼,热泪盈眶地呼唤他:“父亲!”
    贺兰循慈爱颔首。
    在他离开之后, 面色严厉的管教嬷嬷鱼贯而出,带着孩子们穿过一道扁宽的木质外廊,推开左右两扇褐黄色的桧木拉门, 进入空旷的屋室。
    室内不见任何摆设,地面铺设有宽大整齐的暖木板, 四五十个孩子静悄悄踏入屋中,席地而坐,抬眸, 虔诚地望向端坐上首的管教嬷嬷。
    巨大的落地木窗之间缝了半透光的白布, 阳光穿过白布照进室内,一片亮堂。
    其中数名孩童神色微微恍惚, 迷茫地观察自己和周围。
    衣着整洁, 窗明室净……这里, 是哪?
    旋即话外音一般的记忆涌进脑海。
    ——我们都是有幸被贺兰世家收养的孤儿, 贺兰世家待我们极好,衣食无忧,悉心教化。
    “对,没错, 是这样。”其中一人喃喃自语。
    环视四周,只见所有孩子脸上都是如出一辙的幸福微笑。
    几位名士压下内心微妙的不安和躁动,静下心来, 和周围的孩子一起聆听上方的教诲。
    渐渐地,这几位新瓶装老酒的名士敏锐地察觉不对劲。
    什么叫做……为了贺兰家族而死,是每一条生命至高无上的荣耀啊?
    惊恐环视周围,只见身边的孩子个个眼含热泪,神情欣喜狂热。
    “嬷嬷,我什么时候可以为了家族奉献自己的生命啊?”一个小孩急切地问道。
    管教嬷嬷露出微笑:“孩子,你还不够虔诚,还没有去往神之国度的资格。”
    小孩泣不成声:“嬷嬷,我已经很用功了……”
    两个管教嬷嬷对视一眼。
    其中一人道:“或许可以给你安排一场试练,但那会非常痛苦,你可以忍受吗?你会带着笑容应对吗?”
    小孩毫不犹豫地点头:“嬷嬷,我会!”
    一个嬷嬷起身:“随我来吧,你需要仔细清洁自己,然后有一位神圣的大人物会给予你指引。”
    数名孩童急切地爬起来:“嬷嬷嬷嬷,我也可以!我也可以!”
    嬷嬷冷厉盯过一眼:“坐好!”
    孩子们委屈巴巴地坐下。
    看着那个孩子被带走,大家都很失望。
    混在人群里的名士们瞳孔微颤,心底一阵阵恶寒——这不对吧?
    虽然记忆被封印,但曾经身为大儒名士的他们本能知道事情不对劲。
    遴选出一名幸运儿之后,另一名管教嬷嬷开始向孩子们讲述贺兰世家为了天下苍生力战邪魔的累累功绩。
    当说到“贺兰家族牺牲了九位嫡系子孙,救下天音城贫苦百姓”时,一个很没坐相的小屁孩突然出声打断。
    “不对!攻打俺们城的那只邪魔可厉害了!你们贺兰家的人跑得比兔子还快,明明是道宗那个拿剑的人救了俺!”
    几个管教嬷嬷脸色大变。
    “新人?”
    “谁带他进来的?”
    那小屁孩摇摇晃晃道:“你们为啥骗人!人死了就死了,根本没有什么荣耀天国!嘻嘻,傻子才信你们!”
    他望向四周的孩子,大声嘲讽,“你们这群小傻子!”
    几个管教嬷嬷脸都绿了:“哪来的小兔崽子,还让他在这里捣乱!”
    一群嬷嬷上前抓他。
    只见这小崽子上蹿下跳,捉迷藏似的在管教嬷嬷们的肋下穿来穿去,时而蹿进人群,惊得一群孩子鸡飞狗跳。
    心灵成熟的名士们不自觉凑到了一起。
    ‘跑吗?’
    ‘跑吧!’
    众人交换眼神,趁着室内混乱,悄悄溜向那两扇桧木拉门。
    “轰哗!”
    拉门忽然洞开,几个脸色阴沉的持刀修士鱼贯而入。
    名士们吓一跳,连忙缩到门后。
    修士经易抓住了那个小屁孩,像拎小鸡崽子一样拎着他的后脖领把他揪了出去。
    “砰!”拉门重重摔上。
    小屁孩的声音从台阶下面传来,越来越远:“大骗子!骗小孩!大骗子!骗小……唔!”
    从此再也没人见过这个小屁孩。
    而那个毛遂自荐奉献自己的小孩也没有再回来——嬷嬷们说他去了神的身边,去了永恒幸福的地方。
    夜里躺在铺上被褥就变成大通铺的屋室里,名士们迷茫叹息一阵,不愿多想。
    反正这么多人抢着献身,也轮不到自己……吧?
    时而遥远的天边会传来极其恐怖的动静。
    从孩子们和嬷嬷们不经意透露的只言片语中,名士们得以窥见狰狞一角——这是一个邪魔肆虐的世间,人族与邪魔的战争极其惨烈,每一天都有无数大修士陨落,更遑论凡人。
    “被邪魔咬死会下地狱的。”孩子们恐惧得瑟瑟发抖,“我们一定要去荣耀的天国,那是唯一没有邪魔的地方!”
    名士们默默把被子拉得更高,像鸵鸟一样蒙住自己的头。
    邪魔……竟是这样可怕……
    他们心底有种模糊而遥远的直觉,等到世间没有了邪魔时,这些世家似乎又会告诉大家,邪魔也是生灵,也需要关爱。
    “呸!”名士谢无愁(谢氏鸡)悄悄啐了一口,翻来覆去,如鲠在喉。
    次日。
    夜间没睡好,眼尾发红、脚步虚浮的谢无愁竟然被管教嬷嬷看上了。
    当两个嬷嬷用异样而兴奋的语气告诉他,今日他将成为天选之子时,谢无愁只觉一道惊雷劈在了头顶,浑身僵直,说不出话。
    他的身体好似不属于自己,腿软得好像踩在棉花里,一脚深一脚浅,麻木地跟随嬷嬷往外走。
    有个小孩出于嫉妒故意伸腿绊了他一下。
    谢无愁踉跄站稳,回过头,看见几个眼神成熟的同伴露出了唇亡齿寒的哀色。
    他动了动嘴唇,无声道:“有机会快跑吧。”
    他自己是没指望啦。
    顺着左右悬挂有竹幕的连廊往外走,他惊愕地发现,这里的庭院就好像串在线上的珠,一座一座,密密麻麻,仿佛永无尽头。
    他腮帮发麻,后背发冷。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陡然一黑——一间黑沉沉的大屋横亘在眼前,黑墙、黑瓦、黑柱、黑幔。
    从漆黑窗棂中透出来的光线亦是蒙上了一层黑纱般的乌暗。
    他被示意候在廊下。
    不多时,两侧连廊上又有其它隔院的管教嬷嬷送来孩童。
    有男有女,最大的也不过十来岁模样。
    与谢无愁不同,这些孩子个个眼睛发亮,攥着手掌,欢喜到不能自已。
    一个首领模样、五大三粗的嬷嬷站出来说话。
    “好好侍奉里面的大人,这是你们登上神国的机会。”目光一沉,“哪一个胆敢惹得大人不快,那就等着下十八层地狱吧!”
    偏偏头,示意众人排成一列进入屋中。
    踏过漆黑的及膝门槛,眼前又是一暗。
    这里面分明点满了九枝灯,一簇一簇烛火在余光中跳跃,然而却始终照不透大室中的黑暗。
    烟雾缭绕满室,被染成了纯黑色的阴影深处,坐着几道模糊的人影。
    “父……父亲?”
    走在最前面的孩童认出了其中一人——贺兰循。
    坐在一片黑雾之间的父亲,又与平日不同。
    他仍然穿着白竹纹葛布宽袍,但衣摆上斑斑渗出红与黑,不知是染了什么,让他散发出一缕缕腥臭。
    他歪身,招了招手。
    几个孩童奔向他,热泪盈眶地扑到他身边。
    他左拥右抱,招呼左右:“自己挑,别客气。”
    阴影中看不清面容的一幢幢巨影好似摇晃的野兽,各自狞笑着把魔爪伸向这些弱小的身影,把人揽进怀里,埋下头去。
    一个女孩愣愣地问:“这是……陪客吗?”
    贺兰循挑眉:“你说什么?”
    女孩连连摇头:“我娘是青楼女子,她活着的时候,我见过她们这样。我娘说,她为我攒钱,我长大以后,千万不要像她一样……”
    几个修士阴沉地笑出声来。
    贺兰循慈眉善目:“不,这只是一个考验,通过考验,你就可以离开这个肮脏的尘世,去往永远幸福的神之国度。记得嬷嬷教过什么?要带着笑容应对。”
    谢无愁的身躯颤抖得越来越厉害。
    当其中一人伸手来拉他时,他忍不住一个激灵跳开,颤声道:“什么神之国度,你们自己怎么不去!”
    空气突然死寂。
    浓沉的黑烟之中,红烛微弱的光芒熠熠跳动,一抹一抹渗入眼帘,像血。
    贺兰循已经把脸埋在其中一个孩童的颈间,黑暗中看不清他在做什么,只见他的喉结不断涌动,在怀里那个孩童分明已经十分痛苦,却仍然记得教诲,强撑着扯出古怪僵硬的笑容。
    谢无愁退步环视周围,声音抖成一片:“你……你们这是在搞邪祭!”
    闻言,贺兰循停下动作,阴恻恻抬起眼睛。
    “啧。”他挥了挥手,对其余的孩童说道,“你们之中出了两个叛徒。去,为了荣耀,送他们下地狱。”
    谢无愁瞳孔颤抖:“你们别听他的!他是恶魔!”
    一双双愤怒的眼睛盯向他和女孩。
    “背叛父亲,背叛荣耀,你们该死!”
    孩童们纷纷从贺兰循与客人的怀里爬出来,随手抓起无处不在的尖锐烛台,一步步逼近谢无愁与那个出生在青楼的女孩。
    谢无愁下意识想把女孩护到身后,不料女孩动作跟他一样快,两个人同时握住了对方的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