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良言难劝该死的鬼 有人早知道李道玄要……

    受害者的惨叫并不影响太监们睡觉。
    在那个阴森血腥的东西离开之后, 鼾声重新响了起来。
    鬼伶君坐起身,一双黑得瘆人的眼珠子在昏暗中幽幽地闪。
    他完全感应不到自己的本体。
    这意味着人皇陵秘境里养出来的“怨灵”实力很强,远在自身之上。
    想出去, 就要遵守它的规则,完成它的心愿——查出李道玄真正的死因。
    鬼伶君清楚记得,变成太监之前, 他和青云老祖知微君已经拼到了鱼死网破的那一步,生死只在瞬息间。
    谁先出去,谁就赢。
    知微君那个胆小鼠辈, 已经第一时间潜藏了起来,就躲在这群太监之中。
    鬼伶君嗤笑一声, 在暗夜里发出阴恻恻的恫吓:“哪一个是你呢……千万要藏好尾巴,我就要来找你咯……”
    听见“尾巴”二字,乌鹤吓一跳, 下意识转头看了看睡在身边的狗尾巴草精。
    只见这个家伙鼾声如雷, 呼噜打得比它旁边的真太监还响。
    乌鹤恹恹望向屋顶:“……傻子有傻福。”
    下半夜一直有人在大通铺上翻来滚去地烙饼,时不时唉声叹气。
    万仙盟六名弟子, 来的时候意气风发, 不曾想眨个眼睛的工夫就折了一半。
    掉地缝里一个, 撕了一个, 拖走一个。
    领队的薄海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却什么也做不了。
    毕竟……在这个诡异的地方,就连洞玄境的大能挨了耳光也只能认栽。
    自己这三人,也不知还能撑多久。
    “唉!”
    狗尾巴草精即将醒来时, 耳朵里清晰听见扶玉的声音。
    她告诉它:“规则就是该吃吃、该睡睡。”
    狗尾巴草精傻乎乎点头:“唔……唔?!”
    它一个激灵睁眼蹦起来,没找到扶玉,只看见身边太监们陆陆续续爬下大通铺, 趿上粗布鞋子,没精打采往外走。
    “乌鹤乌鹤!”狗尾巴草精用力拍醒天明时刚刚睡过去的乌鹤,兴奋地告诉他,“主人让我该吃吃、该睡睡!”
    乌鹤顶着一对大黑眼圈,满脸生无可恋:“……这还用得着你主人告诉?”
    就它这怪东西,死人都没它睡得沉。
    乌鹤摇着头出了门。
    半夜惨死的受害者在庭院正中的泥地上留下了一大片暗色血渍。
    真太监们目不斜视地经过那里。
    其中一个正是扶玉。
    扶玉瞥过一眼,心下有了计较:此人是被一股巨大的力道拍死的,因为裹在布里,成了一包肉泥。
    一般来说,鬼物杀人,往往用的是它自身死亡的方式。
    它也通常只会在自己生前熟悉的地方游荡。
    ‘一个被裹起来打死的太监?’
    李道玄“自杀”不过一日,满宫混乱哀丧,这时候一个太监是怎么闯出必须被立时打死的大祸来?
    总不能是爬了李道玄的棺材板?
    扶玉微微颔首,心下有数——这个鬼太监身上,必定有线索。
    她一边思忖,一边跟着真太监们进了饭房。
    饭房简陋,一张粗制滥造的长桌贯穿南北,长桌两侧凌乱摆放着一把把或缺角或短腿的破木凳子。
    太监们各自找位置坐下,年纪最小的几个从里间抱出盆子来,每个人面前摆上一只。
    这便是饭盆了。
    扶玉低头一看,桌面椅面和饭盆里看不见一星油渍,只有些细碎的残渣——一看便知,太监们平日吃的是黑面馍、糙米、咸菜或炖菜,没什么油水荤腥。
    接着看见两名五大三粗的太监搬了一只巨大的木桶子出来,二人身后跟着一个手提长勺的瘦太监,瘦太监从木桶里舀出饭食来,一人一大勺,扑进太监们面前的瓦盆里。
    热气腾腾,咸腥扑鼻。
    三名太监手脚麻利,片刻工夫便围着长桌绕过一圈,每个太监面前的瓦盆里都沉甸甸装上了食物。
    扶玉低头一看,唇角一抽。
    是肉糜。
    粉红的、细碎的臊子肉,混在粥里,黏腻混浊,怎么看怎么可疑。
    很难不让人想到昨夜惨死的那个受害者。
    这肉……什么肉?
    周围的真太监们已经呼噜呼噜吃了起来,吃得满嘴湿润润,晶亮亮。
    扶玉挑眉,淡定道:“龙驭宾天,宫里不可能用荤的。”
    她捧起面前的瓦盆,无视盆里丝丝缕缕烂如絮、滑滑腻腻凝如油的可疑食材,仰头去饮。
    唔……
    无甚异味,是一种粗糙廉价的硬皮山药。
    “人肉!难道、难道是……是师兄的肉?!呕——呕!”有一个人惊恐地掀翻了瓦盆,捂着嘴冲了出去,扶着墙,吐了个底朝天。
    乌鹤脸色难看,正想推开扬手面前这盆可疑的粥,手臂忽然被狗尾巴草精重重拧了下。
    它一脸正色提醒他:“主人说了,该吃吃!”
    乌鹤:“……你主人的话是圣旨啊?”
    狗尾巴草精懒得跟他废话,端起瓦盆,咕咚喝了一口,咂了咂嘴巴:“不是人肉。”
    乌鹤松了口气,也捧起盆来,谨慎地含了含:“……嗯,确实不是,是山药。”
    狗尾巴草精扭过头:“不是人肉啊?那我就放心吃了。”
    乌鹤差点儿跳起来:“你刚没吃——你驴我?!”
    两个太监边吃边在饭桌上打了一架。
    扶玉幽幽瞥过一眼。
    幸好没认这俩活宝——接下来也不打算认。
    吃过饭,离开饭房,发现外面出事了。
    那个掀了饭盆跑出来呕吐的万仙盟弟子头朝下倒在他自己吐出的污物里,一动也不动。
    薄海身旁的另一个弟子惊叫出声:“师弟?!”
    他奔上前去,急匆匆蹲下身,刚把地上那人扶起来,整个人就僵硬成了泥雕。
    薄海边问边低头去看:“怎么回……”
    一声干呕,及时捂住了嘴。
    有这名受害者的前车之鉴在,没人敢吐。
    此人出来扶墙呕吐,竟把自己的肠胃全都吐了出来,像一堆麻绳,吊在胸口,触目惊心。
    人已经死透。
    薄海呆怔半晌,身躯晃了晃,苍白的嘴唇翕动片刻,最终只发出一声叹息:“唉!”
    扶玉叫住身边的真太监。
    “抬走。”
    这几个太监被她昨日折元宝扎纸人的手艺征服,闻言老实点点头,从饭房里取来一条薄木板子,把那具尸体搬了上去,一前一后,一颠一颠地往外送。
    扶玉老神在在跟在一旁,像个小头目。
    出了安乐堂,顺着不甚规整的石板道一路往西走,到了一处挂着“净乐堂”的偏僻冷苑。
    天气寒凉,却隐隐能闻到腐败的臭味从门缝里飘出来。
    抬尸的太监用肩膀顶开了木门,跨过门槛,穿过一处杂草丛生的荒凉庭院,把尸体送进了一间黑木大堂屋。
    堂屋构造类似民间义庄。
    宫中枉死的底层宫女太监们会暂时停尸在这里,很快便会运往宫外。
    这几日显然是顾不上这一茬。
    空气里已经开始弥漫淡淡的尸臭。
    扶玉拿眼一扫,只见左右两旁黑漆漆墙壁的阴影底下停了数具尸体,窗是封死的,光线透不进来,看不仔细。
    两名太监吭哧吭哧把万仙盟弟子的尸身搬上一架空置的木床——说是简陋的木搭台子更恰当。
    然后二人掩着鼻子就想往外走。
    扶玉叫住他们:“点灯,杂家要看一看昨儿个死的兄弟。”
    两名真太监对视一眼,露出点心有余悸的表情。
    “怎么,”扶玉佯怒,“你们只知人走茶凉,就不知兔死狐悲?”
    两个太监被她唬得一愣一愣。
    左边那个唯唯诺诺屈身上前,当真从堂屋深处的案板上捧了一盏油灯来。
    点上灯,豆火幽幽,鬼影幢幢。
    扶玉示意示意两个哆哆嗦嗦的太监走在她前边,她缓步经过一具具摆放在床架子的尸体,信手揭开盖尸的厚布,偏头看一看底下。
    即便是有李道玄这样一位修得王道的圣人横空出世,也不是一时半会就可以改变底层的生存环境。
    太监宫女该死照样是死。
    当然李道玄自己也死了。 :)
    “停。”
    扶玉定住脚步。
    她手下的盖尸厚布粘住了,用了三分力气,竟然揭不起来。
    “灯火,近。”
    油灯送了过来,火苗一晃,照出厚布底下一大片乌黑的污渍。
    “他是小柱子。”没拿灯的那个太监告诉扶玉,“就是他在娘娘面前多嘴多舌,连累了好几个人。”
    扶玉问:“他是被打死的?”
    “对!乱棍打死!”太监咽了咽唾沫,“听说打得可惨,脸都打没了。”
    扶玉:“哦——”
    “刺啦。”
    盖尸的厚布总算被她揭起了一个角——干涸的黑血把它粘糊在了木架子和尸体上。
    扶玉探手进去,捻了捻。
    尸体上还裹着另一层布,已经被血浸得透透的,但手感仍然有显著不同——不是太监们用的粗布,而是精细贵重的好料子。
    “他身上的布哪来的?”
    两个太监面面相觑:“不知道,抬回来的时候就是这样了。大约是娘娘慈悲,赏他块布遮身吧?”
    扶玉颔首。
    李道玄没有宫妃,身边只有一位结发妻子也就是皇后,没有庶出子女。
    “娘娘”便是皇后了。
    扶玉见过那位皇后。
    皇后出身世家大族,举止端庄,性情稳重,略有那么一点古板,是一位非常非常标准的“贤妻良母”。
    李道玄死后,她强忍悲痛,扶幼子上位,敬重臣下,从不揽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