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人生如戏全靠演技 昭告天下。

    云裳上人是个元婴修士。
    顾名思义, 她有元婴。
    杀早了不行。
    倘若在云裳上人神魂还没归位的时候动手,她有可能直接舍弃肉-身,遁走元婴。
    那可不行。
    经常杀人在外的朋友都知道,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扶玉并不会因为对方只是一个小小元婴修士, 从而掉以轻心。
    她耐心等到云裳上人清醒过来再动手,便是要让对方身魂俱灭。
    寿山石镇纸拍出之时,她另一只手也稳稳按在了云裳上人的头顶上。
    在旁观者眼中, 扶玉只是一味挥击寿山石。
    实则云裳上人每一次元婴试图逃遁,都被扶玉无情打断。
    云裳上人一连死了两次。
    在那处暗无天日的庭院里, 腐烂的、恐怖的尸体像潮水涌来,将她彻底吞没。
    一开始它们的攻击并不致命,咬在她身上, 像蝼蚁咬象。
    相比疼痛, 更多的是惊恐和恶心。
    她甚至还能分出心神来担忧自己一身玉雪肌肤会不会留印子。
    若是留下丑陋的痕迹,夫君定会被那个狐狸精勾走, 这是她绝对不能容忍的事情。
    她拼命挣扎, 挥出一道又一道灵气, 将咬在她身上的尸体震飞。
    但它们实在太多太多了。
    她一向讨厌修炼, 又苦又累又无趣,更不能帮她抓住夫君的心。
    今日,修为虚浮的代价来了。
    因为慌乱惊惧、经验不足,她的灵气消耗速度堪称恐怖, 眨眼之间挥霍一空。
    失去灵气保护,特意娇养的身子骨便在这个恐怖的夜里彻底沦为鱼肉。
    蚁多咬死象。
    血腥味、腐臭味、霉土味、焦煳味……
    刺痛、钝痛、撕裂痛、钻心痛、失血的冷痛……
    她在炼狱中痛苦挣扎。
    她崩溃、疯狂、极度不甘心——夫君在哪里?为什么不出现?他明明说过,他会一辈子宠爱她保护她!
    濒死之际她终于顿悟, 他不会来了。
    他变心了,他有别人了,他已经不在意她了。
    她想活,只能靠自己。
    可是……她的身体已经千疮百孔,她的灵气已经消耗殆尽……
    对了!她有元婴。
    她的元婴可以遁走,去找她的夫君——他那么厉害,定可以帮助她重塑肉身!
    但她很快就尝到了什么是真正的绝望滋味。
    一切已经太迟了。
    她那双精心保养的、如玉如葱的手,已经被啃食得残缺不齐。她的喉咙已经被咬断,嘶嘶透着风,发不出声音来。她甚至无法凝聚意志,在心中默念一段法诀。
    绝望吗?绝望啊。
    后悔吗?悔不当初!
    直到死亡降临,忽如新生。
    就像溺水之人浮出水面,云裳上人猛吸一口长气,惊觉方才经历的一切竟是迷幻虚妄!
    原来她竟是坠入了记忆编织的幻象?
    云裳上人还没来得及欣喜,劈头盖脸便挨了一记重击。
    她脑海里嗡嗡作响,下意识痛叫出声:“夫君救……”
    一只冰凉的手掌按上她的颅顶。
    云裳上人还没回过神,脸上又挨了重重一击——砰!
    摇晃发黑的视野里,一只寿山石镇纸抬起又落下。
    惊怖之余,云裳上人认出了它。
    那是圣女亲手递给她的信物,它可以帮助她进入鱼龙城秘境。
    云裳上人清晰记得那天发生的事情。
    她并不感谢圣女,甚至可以称得上厌恶。
    虽然她的夫君反复向她保证,他对圣女那种假惺惺的女人绝对没有半点意思,但云裳上人从来也不敢放下心。
    她知道神庭里很多男人都痴迷那个圣女。
    男人的心思最是幼稚,只要别人都在抢的东西,便是粪也香。
    夫君说要去圣女那里帮她讨个信物来,她脸上高兴,心却是揪了又揪。
    她怕,怕他借着她的名义,故意找机会去见那圣女。于是她软磨硬泡,缠着他,非要跟他一块儿去。
    她无比庆幸自己做了正确的决定。
    那圣女果然有意无意都在勾引人,夫君玩味的目光数次落到圣女身上,幸好有她及时出声打断。
    有她在场,圣女不得不收敛了许多,装模作样交出信物。
    她抢在夫君之前夺过它,匆匆道句谢,拉着夫君离开了那里。
    她怎么可能忘记这只镇纸?
    化成灰她也认得。
    而此刻,一个筑基修士竟然在用它袭击自己!
    云裳上人只觉惊痛迷茫。
    晃神间又挨了几下重击,视野一片殷红模糊,魂魄几乎要被震出体外。
    ——怎么敢?!
    ——这些贱民,这些下等修士,他们怎么敢?!
    ——可是他们就是敢啊!
    她刚“死”过一次,那股黄泉般的冰冷恐惧仍在心口盘桓。
    云裳上人身躯绵软,意志崩塌,根本提不起反抗的心思。
    逃……逃……
    她已经有些分不清虚幻和真实了,心中本能想道:‘这具身体反正已经毁容了,元婴逃走,去找夫君!夫君定会为我报仇,我要让你们生不如死!生不如死!’
    她强忍着剧痛,颤手掐起法诀。
    但——
    按在她头顶上那只冰凉的手,突然往她的脑袋里面灌注了什么……
    云裳上人眼前一阵昏花。
    她看见……看见……看见了画面。
    竟是那个女人。
    她夫君藏在房里的,那个女人。
    那个女人的身影映在窗纸上,身段窈窕,腰软如蛇,搔首弄姿。
    一瞬间云裳上人怒火攻心,念到一半的法诀不自觉慢了下来。
    这是她毕生最恨!
    在这个女人出现之前,夫君一直为她守身如玉,身边别无二色。
    最可恨的是,他把那个女人保护得极好,直到今日,她也未曾得见那个女人的真容。
    明明说好要一生一世一双人……
    “砰。砰。”
    重击的钝痛短暂唤回了云裳上人的神智。
    死亡的阴影更近了,她心惊胆寒,急忙继续掐诀,试图遁出元婴。
    “嘎吱。”
    眼前血红错乱的画面里,忽然敞开了两扇门。
    云裳上人呼吸一紧。
    她看见了,那道身影,正在她的夫君房中,起舞翩翩!
    那是一个……戏子。
    她背对着她,身段拧得妩媚妖娆,水袖柔中带刚荡出去,故意要勾人魂魄。
    云裳上人心中默念的法诀再度被打断。
    若不是这个女人……若不是这个女人……夫君就不会变心。
    那么多年一直好好的,他从无二心,都怪这个女人蓄意勾引!
    竟是个戏子。戏子无情,戏子无义,夫君怎么连这样简单的道理都想不明白?
    云裳上人又气又恨。
    若是没有这个女人出现,她就不会担心自己被抛弃,不会担心自己不够美,不会去杀那些人……
    那些人,好可怕,变成尸体来找她。
    一切的一切,都怪这个女人!
    痛到极致是麻木,云裳上人仍能感受到身躯传来的一下下钝痛,但此刻屋中那个女人的身影就像剧毒的曼荼罗,攫住她的视线,榨出她心底的毒汁。
    她恨。
    她知道躯体的状况已经很糟糕了,但是她恨。
    血红的视野里,那个女人甩袖、旋腰,举手投足风月媚人。
    她要看清她的脸,她必须看清她的脸!
    差一点,就差一点……
    那个女人每一次只转过小半幅侧脸,她得上前,才能看得清。
    眼前的一切摇晃得愈加剧烈。
    两幅画面交叠,一幅是秘境里抬手落手的筑基修士面无表情的脸,另一幅是离她越来越近的真相——夫君变心的真相。
    来得及,一定来得及……
    她艰难拖动沉重如铁的脚步,踉跄踏上台阶,越过门槛。
    戏子舞步蹁跹,像只穿花蝴蝶,轻飘飘飞过垂幔。
    垂幔飘起又荡下,细长的,一条一条,每一条上都映出对方的影子。
    云裳上人大步追去,扬手挥开这些软绵绵的布条。
    指尖触到戏子留在上面的窈窕的影,她嫌恶地甩手,生怕自己被弄脏。
    “唰——”
    眼前的血红越来越刺目。
    红得像洞房花烛。
    在这红艳艳的光晕里,恬不知耻的戏子仍在婉转吟唱。
    云裳上人的思绪已经不再连贯。
    画面也开始缺角,忽明忽暗。
    她一步一步走上前,伸手去抓,去抓……
    对方脚步轻盈,足尖一点便能掠出好长一段,几个闪逝就到了拔步床畔。
    “唰——”
    对方转身了!
    云裳上人用力睁眼——
    不行,不行,视野里的黑暗像墨水洇开,蒙住了眼,她看不清。
    她拼尽全力,情急之下彻底松开了掐诀的手指,近乎疯魔地抬手揉眼。
    她还是没能看清对方的脸。
    但她的心跳一瞬间彻底凝固。
    残缺的视野里,她看见那个戏子抬手扔开五彩斑斓的戏服,随手披上一件黑寝衣,并往脸上罩了那只她再熟悉不过的白色鬼面具。
    脑海里嗡一声怪响。
    她……不对,是他,藏在房里戏子,是他,他就是鬼伶君。
    他没有变心。
    他只是……他只是……
    他只是不想让人知道他穿女装、扮妖娆……
    云裳上人只觉一阵天旋地转。
    他没有骗她。
    他从来也没有什么别的女人!
    然而此刻后悔已然太迟。云裳上人眼前的视野已经收束成了极窄极窄的长缝,除了勉力看着他之外,她什么也做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