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飓风过境 小骆:只要你好好的,我怎样……

    “对你提出分手的时候, 我感觉很好、很安全。
    “可是那种良好的感觉没有持续很久……”
    回到这个漆黑的雨夜,骆绎声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沙哑疲惫,还有些颤抖。
    “前阵子你发消息给我, 我很开心。就算是后来骂我的话, 我也珍惜着看……”
    他说一会就要停一下, 说到这里的时候,他又停下了。
    李明眸很想在这里插话,她想说那些骂他的话都是假的,她想告诉他自己真正想说的话是什么。
    “我想你。”
    “我喜欢你。”
    “跟我说说话吧。”
    “跟我说你也喜欢我,需要我。”
    这才是她那时真正想说的话。
    在骆绎声这个漫长的叙述中, 她积累了很多很多的话,想要告诉他,但她不敢打断他。
    就算在骆绎声停歇的间隙, 她也不敢打断他, 她只是静静等他歇息完,然后说下去。
    因为她害怕一旦中断, 骆绎声就不会再说下去了。
    停顿一会后, 骆绎声如此总结:
    “你说我这个人不怎么样,是你喜欢错了人。你说的是对的,所以那条信息之后,我没有再回复了。
    “你说的没错, 我确实是个讨人厌的人。”
    李明眸最终还是没忍住说了出来:“不!从来不是那样!”
    说完她又觉得只有这样的陈述太轻浮了,于是她又重新说了一遍, 语气更加肯定:
    “你从来不是讨人厌的,你可爱,有魅力, 我从一开始就喜欢你。
    “就算分手的时候,我也没有办法发自内心讨厌你。”
    这是她没办法轻易说出口的话,刚开始说,她的脸就开始发烫,心里非常羞耻。
    但她想说。哪怕表达得很笨拙,她也想说出来。她想让骆绎声知道。
    她耳边静悄悄的,骆绎声沉默了,听筒里传来他有些深重的呼吸声。
    深呼吸几下后,骆绎声说起另一件事:
    “我三岁之前跟骆颖一起生活,我们总是在搬家。我们最后一起生活的那个家里,有一个浴缸。
    “那是一个很老的浴缸,表面是牙黄色的,摸上去有细小的、像皮肤纹理一样的颗粒感,釉面有些旧,有些地方的光泽是哑的。
    “陶瓷的质地很凉。卫生间没有窗户,白炽灯照在浴缸的弧形边缘上,那一点光亮也是冷的。
    “龙头是老式的铜质,开关是圆的,中间有一道蓝色的珐琅细线,标着‘冷’。但那个蓝色已经很淡了……”
    李明眸还停留在之前那些话的羞耻感里,听着他细细描述一个浴缸,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些。
    而且还是一个二十年前用过的浴缸,他竟然记得那么清楚。
    “骆颖工作总是很忙,所以我喜欢生病。我迷恋生病。
    “只要我生病,她就会陪我更久。但是我身体很好。骆颖当时觉得我身体差,以为小孩都是这么难养的,为此很烦恼。但其实我身体很好……
    “然后骆颖有一次出门,忘带东西,赶回家里来,看到我大白天的泡在浴缸里,里面的水是冷的……”
    说到这里,骆绎声停顿了一会。
    外面的夜色浓稠如墨,只有偶尔亮起的闪电,能带来瞬间光亮。
    这瞬间的停顿过后,他跳过中间发生的事情,说了下去。
    “那一天之后,骆颖把我送回了恩宁岛。我再也没有跟她一起生活过,直到去了海湾半岛。”
    骆绎声的声音非常沙哑。
    “送我去恩宁岛的路上,是一个很晴朗的冬天,太阳光很足,所以我看清楚了。
    “……她当时看我的眼神是厌烦的。我也厌烦我自己。”
    李明眸的呼吸不知不觉放慢了。
    之前对不上的异象对上了:骆绎声的异象是裸.体,她一直以为那是沈思过造成的,隐喻他毫无隐私,被人监控的处境。
    所以后来在骆颖的电影首映见面会上,他的异象第一次变得冰冷潮湿,她一直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后来两人吵架的时候,他有时也会变成这样,她一直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异象是让当事人感到痛苦的、绝对不想告诉别人的秘密。
    现在他主动告诉她了。
    李明眸不敢回话,骆绎声也没再说话,沉默弥漫在两人之间。
    暴雨遮盖整座城市,隔着一座高架桥的对岸陆地,灯光正在一片一片地熄灭。
    骆绎声继续说:“我手上那块烫伤,一直断断续续的,没好全过。那天去医院的时候,新的伤口流了好多血,但是医生竟然说那块烫伤更严重。
    “我当时感觉很荒谬……我明明讨厌自己那样,可我还是那么做了。我下意识那么做。”
    “我恨骆颖,我很讨厌她。但即使她这样,我仍然无法停止眷恋她……我更恨这样的我自己。
    “我不想再这样爱人,我害怕这样爱人,所以才提出的分手。
    “我知道你不讨厌我,即使我说了那么多讨厌的话,你也没有真正讨厌我。是我讨厌我自己。
    “谢谢你上面说的话,你说我可爱有魅力。我知道说这些话对你来说很难。”
    暴雨遮盖整座城市,对岸的灯光一片一片熄灭后,高架桥上的灯带也熄灭了。黑暗在暴雨中蔓延。
    李明眸本来不想哭的,假设现在有一个人可以哭,那也应该是骆绎声哭。
    她哭了的话,骆绎声就没办法哭了。他会被迫安慰她。
    但她还是忍不住哭了出来,抽泣声轻轻传进话筒里,她说:“对不起。”
    对不起,哭了出来。
    对不起,我从前没有发现。
    骆绎声声音沙哑着,刚刚颤抖的声线已经恢复平静,因为过分低沉而显得疲惫:
    “我很胆怯,连别人对我太好,都会让我害怕。所以你不要说自己很差,也不要道歉。不好的人是我。
    “你是我遇到最好的人,所以请你不要这么说你自己。”
    我愿意为你做所有事——无论是什么事情——我全部都愿意满足。
    向你道歉。
    好好管理自己的表情。
    完全坦诚自己的心,回答你所有问题,包括不堪的部分。
    我可以交付彻底的服从,我只需要你知道自己很好,不要觉得自己很差。
    说到后面,骆绎声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好像所有的力气都用完了。
    他的话在抖,李明眸以为是他的声音在断断续续。
    可当他说到“所以请你不要这么说你自己”之后,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完全消音了。
    她焦急地拿开手机,看了一下屏幕——又断线了。
    她没舍得打断的话,就这么断了。她积压了很久的话,也才说了那么一两句。
    她紧张地回拨骆绎声的电话,可是打不通。
    她反复拨出十多个电话,每个都打不通。
    外面漆黑的夜空突然亮了一下,厚重的雷鸣声从远处传了过来,随后窗外建筑的灯,一片一片地暗了下去。
    停电了。
    李明眸看向自己的手机,发现信号并不稳定,想起刚刚电话也断了一次。
    电话突然被挂断,有很多原因,有可能是打雷天信号不好,有可能是没电了,也有可能是对方的手机突然欠费。
    第一次信号中断的时候,她根本顾不上这些问题,哭到崩溃。
    她这次还是忍不住哭了起来。
    但现在她有更多的余裕和理智,去思考其他的可能性了。
    *** ***
    外面黑漆漆的,整座海岛都停电了,雨幕深处亮起微小的光,陆陆续续的,是屋子里的人点亮了蜡烛。
    楼上终于有小孩跑了下来——李明眸刚刚还以为这栋楼只有店长一个人在住——他们兴奋地谈起这一晚的全城停电。
    李明眸叫住每一个经过她身边的人,问他们借手机打电话给骆绎声,但都没有打通。有时候他的铃声会响两下,有时候直接不会响。
    原来不但停电了,信号塔也不是很好。
    她又有点想哭了。她问店长哪里有固话,她要打给骆绎声。
    随后抱着ivy的小王走了过来——雨太大了,他回不去自己家里——说不是他们信号不好,他刚刚才打了电话回家,能打通。
    是骆绎声信号不好,他在新疆。
    李明眸发愣了,一时反应不过来。
    小王说:“他出远门了啊,去很久的样子,不然怎么会把猫给人领养?”
    他开始滔滔不绝地抱怨,说自己对这猫很好,但骆绎声每周都要查岗,看这猫怎样了。偏偏他信号又很差,每次查岗都跟特务交接似的,千辛万苦才能接上头。
    “他就是看我长得凶,对我有偏见!可他自己冷血多了,他以前这猫都是散养的,我肯定照顾得比他好!”
    李明眸听得发愣,心里还在想:怎么会在新疆?为什么是新疆?
    许多信息在她心中串联起来:在骆绎声提出分手那天,辅导员追着他说话,当时辅导员提了“休学”两个字。
    还有骆绎声总是断断续续的信号,电话中遥远的动物嚎叫,以及总是在12点多才发过来的早安……
    可是好端端的人怎么会突然跑去新疆了?
    在骆绎声刚刚的转述中,他倒是有提过这么一件事,在离开沈家本家聚餐的时候,骆颖对他说,如果他走出了那个门,就没有地方可以回去,海市也不能继续待了。
    难道跟这个有关系吗?
    她想得有些抓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