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真正重要的 小李唯独没想起真正重要的……

    结束自己漫长的叙述后, 李明眸看着面前变换了年龄和面貌的沈思过,很难用一个纯粹受害者的姿态去恨他。
    从船难中幸存后,他并没有如一开始向她承诺的,立刻就去自首。又或者他去了, 所以后来才会被沈梦庭关进精神病院。
    现在《弗雷娜》又重启了, 沈思过给她安排的角色, 就是看着罪人坠落。
    李明眸问他:“你是不是想自首?”
    得出这个结论并不容易,因为无论过去的沈思过怎样,现在的沈思过确实是个烂人。
    又或者说,无可置疑地,现在的沈思过有很坏的一面——起码他对骆绎声是很坏的。
    李明眸以为沈思过会解释一下自己的行为, 说明自己在幸存后的经历。
    但沈思过对所有跟自己有关的话题都表现得很漠然,并不承认,也不否认。
    他没有回答跟自己有关的问题, 而是说了一句跟李明眸有关的话:“你没有想起真正重要的事。”
    在听完李明眸的所有陈述后, 他提起的第一件事,是一件跟李明眸有关的事:
    “你忘了你和你妈妈的最后一面——或许那才是你真正想忘掉的事。”
    李明眸静止了, 她所有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她确实没有想起跟妈妈见的最后一面, 在扒住那块浮木之前,在母亲缓缓沉入海底之前,她没有在这之前的记忆。
    她只记得父亲的死亡,然后母亲把她从父亲的尸体边拉起来, 带着她兵荒马乱地逃亡。
    “你妈妈带着你逃亡,然后又重新遇到了我。我们三个人一起找到了一块浮木。她受了伤, 托付我照顾你。”
    沈思过提醒她:
    “她走之前跟你说了一些话……那是你忘掉的部分。”
    李明眸的嘴唇嗫嚅了一下,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良久后,她挤出一句话:“她说了什么?”
    沈思过说:“人最先想起来的东西, 一定是当下最重要的。你先想起来的是负疚感,也许是因为,对你来说,最重要的就是负疚感。”
    在隐约的恐惧中,李明眸追问:“她到底说了什么?”
    “我不确定你想不想知道,如果你想知道,你会自己想起来,而不是由我告诉你。”
    这场谈话持续很久,直至太阳的最后一缕余晖消失在地平线。暮色覆盖大地,沈思过的身影也逐渐隐没在夜色之中。
    沉默良久后,沈思过的声音从浓稠暮色中传出,他换了个话题,语气轻描淡写:
    “你叫阿声回来吧。我听骆颖说,你把摄像头扔了。
    “不会再有摄像头。他可以回家。”
    说到这里的时候,两人正在一前一后地往外走。
    李明眸落在沈思过身后,发现他的步速没有丝毫停顿和变化。
    他主动提起监控,语气中没有惶恐,没有抵赖。
    他甚至没有问李明眸:你是怎么知道的摄像头?你有什么想法?骆绎声又是怎么想的?
    李明眸当下是无法反应的,她只是自然而然停下了脚步。
    路灯一盏盏亮起,她借着远处的灯光,审视前方的沈思过,等待他的异象变化。
    但是他竟然没有变化。
    从下午的烈阳,等到傍晚的暮色,沈思过一直维持着正常模样,连一丝腥臭味也没有发出。
    跟李明眸聊天的时候,他偶尔会笑一下。跟他以前那些面具般的优雅笑容不同,那是一系列有着细腻变化的微笑。
    苦涩的笑,自嘲的笑,讥讽的笑。
    ——那是他真正的表情。
    沈思过今天在剧团的人面前说了一大堆荒谬的话,静静听完了李明眸跟他的船难记忆,最后还若无其事地对李明眸坦承了监控。
    明明说了那么多离谱的话,但他今天竟然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正常人。
    沈思过走出一段路,才发现李明眸没有跟上来。
    他回过头去,看到她麻木僵硬、无法反应的表情,若无其事问:“怎么了,你不愿意他回家吗?”
    他停顿一会,似是在思考:“正常情况下,我不应该提这种请求吗?”
    李明眸头脑混乱,下意识跟着他的问题回答:“那不是我能决定的。”
    骆绎声搬家这件事,本来就跟她没关系,她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他们甚至为此吵了一架。
    那是他们不愉快的开端。
    “另外,你不要用‘回家’这个词,你们的住所不是他的家。”
    尽管茫然混乱,但最后这句话,她说得很坚定。
    沈思过站在路灯下,整张脸都被白炽灯照得惨白,看上去像个假人:“那就是你决定的。”
    他看上去像个假人,说出来的话也虚假得像是某种唱腔,让李明眸觉得难以理解:
    “我知道你觉得我们的家奇怪,但奇怪的家也是家。他跟我们一起生活这么久,如果不是为了你,他不会搬出去。
    “他要搬出去,还是搬回来,那都是由你来决定的部分。”
    李明眸听不懂他的话,便只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也不回应。
    沈思过看着她许久,突然问了一个问题:“你们是分手了吗?”
    她被这个问题刺得瑟缩了一下。
    她以为沈思过会开心,毕竟他是会在自己继子的房间里装摄像头的同性恋,对骆绎声有着奇怪的执着。
    他一定很高兴他们分手了。
    但沈思过没有围绕这个问题说下去,他又回到了一开始的话题:
    “你是最近才想起来的船难的事吧?我猜是在你们分手之后。
    “你会去找他吗?或者你不会,离开他也是你的自我惩罚。
    “我观察你很久了:你从不与人交际,独来独往,看上去没什么高兴的事情……你大概觉得自己不应该过得太好。
    “跟阿声分手后,这么去想,会让你好过一些吗?知道自己注定不能幸福的话,很多痛苦就变得可以忍耐。”
    李明眸的脸庞微微抽搐一下,语气冷漠,夹杂着冰凉怒火:
    “那你呢?研究我的问题,可以帮助你回避自己的问题吗?”
    她前面提到的,关于沈思过的所有记忆和问题,他都没有正面回应。
    沈思过笑了一下,语气有些神经质:
    “你问我的,关于我的那些问题,你迟早会知道的。
    “所以把阿声叫回来吧……起码回来剧团。《弗雷娜》总是要演完的。
    “至于你忘掉的东西,你可以自己想起来。”
    遥远的天际瞬间亮了一下,几秒后,沉闷的雷声远远传来。
    沈思过看向那个方向:“应该说的,我都已经说完了。今晚刮台风,你早点回家吧。”
    说完最后这句话,他从李明眸隔壁走了过去,消失在没有路灯的地方。
    *** ***
    李明眸不确定今晚是不是真的有台风,还是沈思过乱说的。
    但上了学校门口的公交车后,她在车上广播里听到了红色暴雨预警。
    夜色浓稠如墨,快速弥漫的雾气把路灯裹了起来,整条街都是雾蒙蒙的。雷声响起的时候,天空能亮上几秒,但闪电无法穿透厚厚云层,也无法照亮城市。
    李明眸坐在空荡荡的公交车上,觉得自己像行驶在冥河或者雾都,她看不清窗外的景象,也不知道前方通向什么目的地。
    也许根本没有目的地。在这片粘稠的黑夜里,没有任何清晰的信息,也不存在一个目的地。
    她和这车上的人,只是像鬼魂一样,在这片浓雾中盘桓游荡。
    红色暴雨预警播报完后,车上又开始广播弗雷娜船难的最新信息。
    李明眸坐在那里听了一会,竟然只觉得烦躁:这么多年过去了,为什么这件事还不能结束?
    还有沈思过说的:她到底忘记了母亲说的什么话?为什么沈思过说,那才是她真正想忘记的话?
    他又凭什么说,骆绎声的去留是由她来决定的?
    说得好像她真有资格决定一样。
    之前过着僵尸般的生活时,她所有的感官都是关闭的,不需要思考任何会令自己难受的问题。
    但现在这些问题,又全部加总在一起,一次性向她涌来。
    她感到轻微地烦躁,广播声音响起的时候,她的鼓膜也跟着隐隐作响。
    坐在隔壁的是一个很爱聊天的大叔,他认真又无聊地听着弗雷娜船难的最新广播,也不管跟李明眸是不是认识,径自就跟她分享起自己的人生:
    “当年这船难闹得多轰动啊,你这样的年轻人,应该不知道当年那阵势。海市好多人失业了,我以前在沈氏船业上班,我好几个同学都是……”
    他滔滔不绝地诉说着当年的船难如何影响了他的人生,他和他的同龄人如何经历了失业,海市以前如何繁华,后来又如何萧条,这萧条一直没过去云云……
    最后他又重复了一遍,带着点中年人的隐隐自得:“哎呀,你们年轻人,没见过以前那阵势。”
    李明眸冷冷回应:“我见过,2006年8月15日,我就在那艘船上,我全家都死那里了,就剩我一个。
    “虽然我就在船上,但我记得的事情确实没你多。据说我把最重要的事忘了。”
    大叔刚刚只是歇口气,歇完还要继续说的。
    听到李明眸这个回应,他刚要说出口的话戛然而止。
    在大叔偷偷打量李明眸脸色时,她拿出手机,以免对方跟她搭话。
    她这么做,纯粹就是不想给别人搭话的机会,但是解锁屏幕后,她的手指下意识动了起来,点开了跟骆绎声的聊天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