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诡异 不正常的人突然变得正常了……

    跟姨妈的这通电话结束后, 李明眸收拾好客厅,洗漱干净自己,回归了没认识骆绎声之前的日常。
    她重新上学,一天到晚不跟人说话, 也不对任何人微笑。
    她以前就是这样的。
    不同的是, 那个梦像一个已经开启的潘多拉魔盒, 每天都有新的记忆细节,从那个魔盒里跑出来。
    “人没有十八年前的记忆,这是很普通的事情,因为记忆的基础是神经元之间的突触,随着时间推移, 大脑会修剪突触,给新的突触生长留出空间……”
    这是她以前跟赵医生说的话,她觉得这个说法很科学。
    但原来人真的可以有三岁时候的记忆, 并且每一个细节都非常清晰。
    李明眸对船难那天发生的事情越来越清晰, 所有细节都导向同一个结果——是她间接导致了父母的死亡。
    父亲为了救她而死,母亲把最后的逃生位置让给她, 自己永远地沉入海底。
    她趴在浮板上, 看着母亲苍白的脸沉入海底,越来越模糊,直至黑暗的海底彻底吞没她。
    母亲永远地消失了。
    这就是李明眸看到的母亲的最后一面。
    回想起这个场景后,当时所有的触觉和感受都变得越来越清晰, 刻在她的头盖骨里,怎么都忘不掉。
    偶尔闭上眼睛, 她还能闻到当时海水的腥气,母亲苍白浮肿的脸浮现在她眼前。
    但是很奇妙地,这些突然从魔盒里跑出来的记忆, 没有引起她的强烈反应。她像一只僵尸一样生活,每天重复着相同日程,没什么感情波动。
    她每天上学,一天到晚不跟人说话,也不对任何人微笑。甚至连每天的微信步数都是差不多的,一千五百多步。
    每一天都跟上一天一样,她就像被困在了无限循环的一天里。
    在这无限循环的日常里,李明眸尝试过好几次,打开跟骆绎声的聊天记录,想要把他的好友删除。
    她已经决定了,她不会再联系骆绎声。
    她跟骆绎声的交集本来就不应该发生,她应该抹除掉这一切。
    但是好几次,她的手指放在“确认删除”上,久久无法点下去。
    最后她只是选择了清空聊天记录,却没有删掉他。
    她看着变得空白一片的聊天页面,两人之间什么都没有了,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想说点积极乐观的话,安慰自己“以后会好的”,却疑心自己没有资格说这句话。
    她大概不应该变好。
    李明眸尝试让自己忙起来,别再想这些事情。
    为了补上之前缺的课,她开始疯狂做她缺的那几门课的课题,教授暗示她成绩很好,可以放她一马,她全当没有听懂。
    《弗雷娜》剧团的练习早已终止,随着李明眸忙碌起来,骆绎声彻底从她生活里消失了。
    冬天的冰雪覆盖大地,所有动物活动的痕迹都消失了,骆绎声的痕迹也消失了。
    也许他回到了静波路别墅,也许他还在岩浆的宿舍里,又或者去了恩宁岛的老宅疗伤,但都不重要了。
    *** ***
    李明眸觉得自己状态还行,最多是比较乏味无聊。但姨妈和周围人却不那么想。
    尤其是姨妈,姨妈又恢复了跟她的每日联系,似乎有点怕她出事。
    李明眸对此有一些烦恼,因为姨妈尝试安慰她时,她确实没有什么感受,只觉得尴尬,还有些担心自己耽误了姨妈。
    很快,沈氏船业爆发出了一个丑闻,所谓“弗雷娜船难真相”再次闹得沸沸扬扬的,没人有空再关心她了。
    之前沈家的一些边角消息,似乎只是媒体的试探。这天李明眸去上学的时候,发现学校门口突然聚了大批记者,时不时就逮住几个学生问《弗雷娜》剧团相关的事。
    李明眸听了一会,听明白了:船难调查组发现,当初的弗雷娜船难背后,似乎有着沈思过的操作——他修改了船难当天的自动驾驶参数——而在当年的调查里,沈氏船业掩埋了这一点。
    在记者即将要问到李明眸这边时,她匆匆戴上帽子,快速从记者身边离开了。
    从这天之后,无论去到哪里,李明眸都能听到弗雷娜船难的最新调查进展。
    路边商场的广告屏、公交车的实时广播、电视突然插播的新闻……就连下课的时候,隔壁的同学都在谈论这个话题。
    就连姨妈也不再关注她了。不知道为什么,姨妈很关注这次爆出来的船难信息,比以前的每一次都要关心。
    以前姨妈留意船难,只是因为李明眸的缘故,但这次似乎不是为了李明眸——因为姨妈最近不太联系她了。
    李明眸感觉有些蹊跷,却也松了一口气。
    这些船难的新消息没有给李明眸的生活带来更多变化,她仍然还跟以前一样生活,只有一点与以前不同:
    以前在听到弗雷娜消息的瞬间,她就会转身离开,现在她可以停下安静地听一会了。
    但就算留下来安静地听,她仍然对此感到游离,就像自己跟这件事没什么关系。
    很快,剧团的一个新消息把她拉回了飓风圈中——在沈氏船业和弗雷娜船难调查闹得如此沸沸扬扬的时候,沈思过竟然重启了《弗雷娜》的项目。
    *** ***
    剧团重新集合的这一天,大家脸上的表情都很诧异,还有些成员没有到场——比如阿宝。因为弗雷娜船难的争议,她似乎正在考虑解约的事。
    李明眸安静地站在这些人中间,发现骆绎声并不在场。
    她听周围人聊天,发现其他人也不知道骆绎声的消息,仿佛这个人真的失踪了一样。随后她又听到了其他更多的小道消息:
    有剧团成员说,看到弗雷娜修复号上面贴了封条,不是官方贴的,是沈氏船业的人贴的——他们似乎在延缓某些调查的进展。
    还有人发现,沈氏船业原来的董事沈梦庭卸任了,新上任的董事是沈思过。
    沈思过现在是烈火烹油,他顶着修改了船难当天自动驾驶参数的嫌疑,又成为了沈氏船业的新董事。没人能想到,他竟然会在这时候重启敏感的《弗雷娜》项目。
    李明眸现在还记得,他在创建这个舞台剧时说的话。
    沈思过说,他创建这个舞台剧的初衷,是为了安抚船难的幸存者,让这些人更好地生活。
    这番话放到现在看,倒显得有些讥讽。
    人群的议论声此起彼伏,但在沈思过出现的瞬间,所有声音都静止了。
    之前沈思过的嫌疑没有爆出来的时候,他的状态很糟糕。剧团的人好几次在海大遇到他,他都是蓬头垢面的形象,即使有人跟他打招呼,他也不会回应。
    现在他的嫌疑被公开,他反而看起来精神许多,不再是之前邋遢忧郁的样子,甚至还有一丝亢奋。
    在到场的瞬间,沈思过先宣布了一件事:
    《弗雷娜》的演出如常进行,首演跟之前一样,安排在弗雷娜号修复号上,但日期提前了三个月——就在二十三天之后。
    “时间有些仓促,之后的练习安排会更密集。我因为涉及船难嫌疑,要随时配合调查,所以不会经常来。
    “主舞也不会参加练习——我跟他闹翻了。我不知道他在哪里,但我想他在首演当天会到场的。
    “阿宝的角色空置了,没时间再找新的人。但首演会如常进行,你们可以放心。”
    沈思过特别自然地说出了这番话,好像话里面的信息很正常,一点都不离谱。
    他这个样子,反而更让人觉得怪异。一时间,竟没人敢问他什么。
    大家都在偷偷打量李明眸,似乎希望她站出来说点什么,尤其在沈思过说到自己的船难嫌疑时。
    在剧团的人看来,沈思过找了李明眸这个幸存者来演《弗雷娜》,简直是挑衅——昨天刚有一条新闻爆出来,说沈家的人走在路上,被当初的船难幸存者泼了粪水。
    有了其他幸存者的对比,李明眸在知道沈思过的嫌疑后,竟然还继续来剧团,甚至表现得很配合,这也很奇怪。
    李明眸不确定,此前没有记忆的自己会不会泼沈思过粪水。但是在回想起跟沈思过共度的一天后,她知道了沈思过找她来剧团的理由。
    她甚至也有点明白,为什么沈思过要拍《弗雷娜》舞台剧。
    所以她只是站在人群中,屏蔽了其他人的目光,静静听沈思过讲话。
    沈思过说完剧团的练习安排后,开始谈自己对《弗雷娜》的理解。他显得十分兴奋,说起来滔滔不绝。
    以前带大家排练的时候,沈思过不怎么说自己的私事,反而会询问很多别人的话题,然后认真倾听。
    但在这一天,在剧团成员旁敲侧击提出船难相关问题时,他也全当没听见,只说自己想说的话。
    他说自己对死亡的理解、想象、甚至是热爱,然后说《弗雷娜》是如何成为了这些理解和想象的载体。
    “之前第三幕的《坠落》,其实是明眸父亲被折断的高塔砸死的场景。
    “那座塔很高的,晚上发着彩光,像一只变色的水母。我们在上面度过了快乐的一天,那是我人生中最开心的一天……”
    沈思过毫不避讳地说着这些话,语气跟之前一样自然。
    人群的喧哗声瞬间盖过了他讲述的声音。在场的人陆续看向李明眸,目光中没有了之前的掩饰——他们太震惊了,来不及掩饰。
    李明眸刚进来剧团,跳的第一场戏,就是《坠落》。她当时表现很差。但原来她足够的理由表现得这么差。
    李明眸没有回应其他人的目光,她屏蔽了所有干扰信息,专注地看着人群前面的沈思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