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夜航船 小李今晚不关心人类,只关心小……

    在李明眸和骆绎声一起假装无事发生的时候, 两人渐渐地疏远了。
    李明眸心里有种隐约的恐慌,像手里握着一捧散沙,她眼睁睁看着沙粒从指缝流走,用力握紧, 也只会流逝得更快。
    她想紧紧捉住什么, 却不得要领, 于是很珍惜每天跟骆绎声的见面时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那晚抱怨了“我宁愿你真实,也不要你演戏”,骆绎声现在不找她约会了。
    他们可以见面的时间,除了《人工智能开发史》,就是剧团练习了。
    但偏偏在这个时候, 剧团的练习竟然暂停了。
    练习暂停的那一天,来了很多西装革履的人,就是上次来过剧团观摩的那批人。
    当时剧团的人以为他们是影视视察方, 那天大家才知道真相:那些人跟影视行业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 他们是弗雷娜船难调查组的人。
    ——这群西装革履的人,竟然是弗雷娜船难调查组的人。
    那天剧团里闹哄哄的, 李明眸听了一会, 只听到一个大概的信息,说是在船难当天,弗雷娜号的自动巡航系统,参数被人修改过。
    李明眸听到这里, 心里一片空茫茫,什么声音也没有。
    她不知道弗雷娜船难的调查, 是怎么跟他们剧团扯上关系的,他们的练习又为什么要终止?
    她竟然不怎么关心这件事情。
    调查组带头的人,是李明眸认识的人——是陈铁兰, 周雪怡父亲的秘书。
    李明眸终于搞懂了,为什么第一次见到陈铁兰,她会觉得对方熟悉:陈铁兰改过名,她以前叫陈萜兰。
    弗雷娜号最后一任船长叫陈詹,陈詹的女儿,就叫陈萜兰。
    李明眸查过陈铁兰的百科,上面是这么说的:陈铁兰,k市2017年‘杰出青年’,理想是追求人权平等,坚持为低收入者提供免费法律服务。
    百科还说,陈铁兰之所以坚持提供免费法律服务,是因为她父亲受了冤屈,却无处申诉。
    李明眸当时不知道陈铁兰的父亲是谁,现在她知道了:陈詹确实一直背负着弗雷娜船难责任人的嫌疑。他在船难当天就死了,当时无人替他申诉。
    陈铁兰来剧团的那天,就是剧团在春节前的最后一次练习。沈思过当着剧团所有人的面宣布:因为要配合调查,所以剧团的练习暂时停止,恢复时间另行通知。
    他通知大家这番话的时候,竟然是语气轻松的,仿佛这不是什么大事。
    调查组第一次来的时候,他当时的表情也是轻松的,甚至是愉悦的,以至于剧团的人一度误解了来者的身份。
    李明眸站在角落,看着沈思过下完通知后,径直走向陈铁兰。陈铁兰看到沈思过,少有地露出厌恶表情。
    陈铁兰是一个圆滑的人,很少公然露出这种表情,像是在臭水沟里看到一条死了很久的鱼。
    这么想完之后,李明眸真的在排练厅里闻到了一股很强烈的臭水沟的腐烂味……
    是沈思过,在走向陈铁兰的过程中,怪物的皮脱下来了。
    走到陈铁兰面前后,怪物说的第一句话是:“好久不见,你最近还好吗?”
    是那种有点蹩脚笨拙的,带有一点讨好性质的寒暄。
    陈铁兰一言不发,她直接从沈思过身边走了过去,就好像没看到这个人一样。
    那场景和气氛有点怪异,剧团的人面面相觑,一会看看陈铁兰和调查组的人,一会看看沈思过,一会看看李明眸。
    李明眸察觉到有很多人在看她,陈铁兰也包括其中。她猜可能是因为她是幸存者,又在剧团里跳舞,大家觉得她会比较激动。
    但很奇妙地,她当时就在现场,站在离调查组不远的地方,但她心里竟然是空茫茫的、漠不关心的。
    那么多人都在看她,但她只看着一个人。
    她一直在看站在角落的骆绎声。
    明明当天的场景那么混乱,明明她在十八年前的船难现场。
    当年的船难是多么大的事故啊,她父母死在了那艘船上,一起死去的,还有2141人。
    但是在那一刻,她竟然什么都不关心:她不关心陈铁兰,不关心沈思过,不关心那艘船的真相,也不关心人类。
    在那天下午,她只关心骆绎声一个人。
    她当时满心满脑想的,竟然是这句话:剧团练习暂停的话,自己跟骆绎声的见面机会就要减少了。
    这个念头产生的瞬间,虚空中仿佛有一个意识在观察她:原来恋爱还可以把一个人变成这样。
    恋爱带来极致的快乐,也带来极致的烦恼,它把一个人的视界缩到这么小,竟然只能看到对面的另一个人。
    在这个人面前,别的天大的事情,竟然都变得不重要了。
    *** ***
    接下来的日子,李明眸跟骆绎声的见面机会果然锐减。
    她只能在《人工智能开发史》课上见到他,而且两人也不会坐一起了。
    总是有人坐在骆绎声隔壁,他以前会把自己隔壁的位置留给李明眸,现在他不留了——想到这一点,李明眸就有些气愤。
    在这期间,网上开始流传一些沈家的八卦,大概是跟弗雷娜船难调查的重启有关。
    因为骆颖的话题性很足,刚好她的新电影又在上映,所以沈家的八卦,大部分都集中在骆颖和沈思过的婚姻上了。
    网上突然出现一些奇怪的“知情者”,说在沈思过和骆颖认识初期,是骆颖主动接近的沈思过:主动让圈内人牵线工作、主动问沈思过要联系方式、主动提出约会和交往等。
    这个知情者认为,骆颖是为了获得更多影视资源,主动勾引的沈思过。
    有人反驳这个知情者的说法,说骆颖和沈思过之间,应该是沈思过爱得更多,因为是沈思过求的婚,骆颖本来不想答应。直到沈思过给了骆颖的儿子一些股份,以表示诚意,骆颖才答应的结婚。
    又有人说,沈思过跟骆颖肯定暗通款曲很久了,那个骆绎声根本不是继子,是亲生儿子。因为骆绎声跟沈思过长得有点像,沈思过不可能给一个外人自己的家族股份,所以他们肯定有血缘关系——骆颖分明是多年外室熬成正妻!
    李明眸被这些说法弄糊涂了,因为她查到,骆绎声竟然真的有这个股份,而且是沈氏船业的股份,虽然很少。
    沈氏船业的董事是沈梦庭,沈梦庭是沈思过的父亲。如果沈思过要转让自己的股份给骆绎声——一个艳星带来的没有血缘关系的继子——沈梦庭应该会反对?
    反正从客观事实上说,骆绎声就是很诡异地持有这个股份。但骆绎声之前又提过一嘴,说他生父是新疆人。
    沈氏一家都是海市本地人,对不上。
    除了李明眸,海大的蛮多同学也对沈家的八卦感兴趣。毕竟沈氏船业在海市太出名了,沈思过和骆绎声又都在海大,认识他们的人都有些好奇。
    在《人工智能开发史》的课间,李明眸看过几个同学问骆绎声沈家的事,他都是笑笑不说话,后来大家也都不问了,只是偷偷观察他。
    李明眸看别人触了霉头,自己便也没去问。
    而且比起这些事情,她更关心骆绎声的手臂烫伤——那晚吵架之后,已经过去快两周,但骆绎声当晚烫伤的手臂反反复复的,一直没有痊愈。
    在课上见到骆绎声的时候,李明眸好几次差点问出来了。
    但她用手机摄像头确认过了,他的手臂是裹着纱布的,又穿着外套,她不应该看到他的伤势情况。
    而且骆绎声还一直是那个若无其事的样子,她问不出来。
    如果她要问,就必须再坦白一次,“你知道我的眼睛能看到”。她还记得那晚两人吵架,骆绎声当时回她的话:
    “那你就像个正常人一样,只问正常人可以看到的部分,不要利用自己异象的能力随便想看什么就看什么,然后什么都问。”
    哪怕过去快十天了,现在再想起这番话,李明眸仍然觉得心脏有些疼痛,胸膛闷闷的,呼吸不上来。
    所以骆绎声走过她身边的时候,她分明看到了——他烫伤的那块皮肉鼓了起来。它又发炎了,中间的组织液渗了出来,边缘发青,似乎有些坏死。
    但她也只是愣了愣,没有问话,任由骆绎声走了过去。
    她一直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紧紧捉住自己的书包带,好像那个动作能让她平静下来。
    她忍住了没回头去看,便也没有发现,骆绎声在走过去之后,又转过身等了她一会,似乎在看她会不会看过来。
    他停在那里,站了大约有一分钟,直到他同专业的人经过,问他要去哪里。他笑了笑,没有说话,跟着对方一起进了洗手间。
    *** ***
    骆绎声只是跟着那个人,并不是真的要上厕所。所以对方进去隔间后,他只是站在洗手池面前,打开水龙头,看着镜子。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抬起右手,没什么表情地按在左手烫伤的地方。
    随后用力地压下去,越来越用力。
    一会后,跟他一起进来的同学出来了,他看着骆绎声,愣了一下,问他:“你受伤了吗?”
    骆绎声笑了一下:“没有,怎么了?”
    那个同学还在发愣,甚至忘了洗手:“但是你的手……”
    骆绎声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才发现刚刚被按压的伤口流血了。
    暗红色的血液渗出纱布,沿着手腕蜿蜒而下,滴进水池,晕染开来。
    他拉下一点衣袖,遮住那行血迹,脸上笑容没什么变化:“没事,不严重。”
    那个同学还想说什么,但看到骆绎声的表情,便只是沉默着来到了另一个洗手池前,拘谨地开始洗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