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危机四伏◎
    林女官正要带着沈惊棠入内宫,刚抬脚就被霍闻野叫住了,她不敢不听,只得另选了侍婢领着沈惊棠面见陈皇后。
    虽然长秋宫是皇后寝宫,但因着陈皇后不受宠,又久病缠身,这里瞧着门庭冷落得很,刚到门口沈惊棠就闻到了一股萦绕不散的清苦气息。
    她强行按捺住心里的忐忑,跟着宫人入了内殿,陈皇后此时正靠在软塌上小憩,听到沈惊棠被人带进来,她也不曾睁眼。
    她不睁眼,沈惊棠就得一直保持着屈膝行礼的姿态。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她双腿微微打颤,陈皇后才略略抬眼,声音透着淡淡倦意:“少尹夫人来了?坐吧。”
    这位陈皇后相貌寻常,再加上常年患病,脸颊枯黄消瘦,更是无甚容色,不过沈惊棠也只敢偷偷打量一眼,便迅速收回目光,在宫人的引导下,落座于一处桌案前。
    桌案上摆放着一壶酒,一卷卷起来的宣纸,沈惊棠飞快扫了眼,心下越发不安起来。
    旁边有宫婢给陈皇后身下垫了一方软枕,她撑起身子:“知道本宫为何叫你来吗?”
    沈惊棠垂着眼,竭力镇定:“臣妇不知。”
    陈皇后示意她打开那卷卷起来的宣纸:“你把这卷文书展开来瞧瞧。”
    沈惊棠心里不祥的预感越发强烈,却不得不遵从皇后旨意,汗湿的掌心把那卷文书彻底展开,就见文书上明晃晃写着‘和离书’三字。
    她手指一颤,宣纸轻飘飘从指尖滑落。
    陈皇后语气平和:“少尹夫人,签下它,本宫不光保你平安出宫,还送你黄金百两,宅邸一处,让你后半生都能过得锦绣荣华。”
    在察合台死去的当天,青阳公主变命人送来书信一封,哭诉自己这么多年在异族的艰辛不易,察合台粗暴如野兽,姬妾众多,不光房事粗野,还有动手打女人的习惯,夫妻二人时有争执,察合台差点动手打了她,要不是手下武将拼死阻拦,她只怕要被察合台生生打死——当然,这位公主也不是吃素的,这些年明里暗里给察合台饮食下药,这才导致他近来一病不起,被霍闻野的人一击得手。
    可以说,她的异族丈夫和裴苍玉这样的清冷君子完全是两个极端,她在异族过得越是辛酸,她心里就越是病态地想要得到裴苍玉,如果说她当初说自己恋慕裴苍玉是为了抗拒和亲,那么如今,她已将他视为自己的毕生救赎,成了她心底的魔障,好像得不到裴苍玉,她这辈子就要完了。
    陈皇后是跟她血缘深厚的姨母,又是从小抚养她长大的,瞧见她在信中的诉苦,只觉得一颗心都要碎了,青阳不过是想要一男子,陈皇后哪有不应之理?
    青阳想下嫁裴苍玉,唯一的阻碍就只有眼前这位少尹夫人了,幸好她只是寻常百姓,要打发掉也不难。
    沈惊棠指尖轻颤,毫不犹豫地道:“回皇后,臣妇不能签。”
    从感情上,她已经把裴苍玉视为自己真正的丈夫,他尊重她,敬爱她,数次帮了她,沈惊棠当然要回以同等的爱意,从理智上,就算她真的和裴苍玉和离了,难道青阳公主和陈皇后就会放了她这个前妻?
    她不签,好歹还是四品少尹之妻,正儿八经的命妇,陈皇后和公主没有正经的理由还不能直接动她,她要是真签了,那才是真的一无所有,还不由得这些天龙人揉圆搓扁?
    陈皇后似乎并不意外她会拒绝,语气仍旧平静:“既然这样,那就请少尹夫人饮下案上那盏‘碧波红’吧。”
    她顿了顿,见沈惊棠不动,便轻声道:“少尹夫人是要自己喝,还是本宫派人喂你喝?”
    沈惊棠大脑一片空白。
    虽然来之前她已经预想过陈皇后可能会对她不利,但她还真没想过,陈皇后居然真的敢这么不明不白地毒杀一位四品命妇。
    因着前太子谋反之事,皇上本来就对陈皇后极为不喜了,她这么明目张胆地草菅人命,不是正好给了皇上废后的借口吗?
    陈皇后见她怔怔不语,极有耐心地问了句:“少尹夫人,是签还是喝,你自己选其一吧。”
    令人窒息的压力排山倒海一般袭来,陈皇后见她双手发抖,指尖在笔墨和酒壶之间徘徊不定,面上不由浮现一点淡淡笑意,宛如戏鼠之猫。
    恰在此时,被霍闻野叫走的林女官匆匆进来,她迅速扫了眼满脸冷汗的沈惊棠,压低声儿在陈皇后耳边急促地说了一句。
    陈皇后面色微变:“她当真是成王带进来的?”她皱皱眉:“成王还说什么了?”
    林女官嘴唇发颤:“成王还托奴婢给您带句话,他说,他说...”她咽了咽嗓子:“他说少尹夫人既进了长秋宫,他便只管来向娘娘要人。”
    言下之意是,如果陈皇后给不出人来,他可不是那么好打发的。
    陈皇后原本镇定戏谑的面色彻底沉了下去,心下也生出几分忐忑。
    她敢明晃晃地传召沈惊棠入宫,无非是瞧她和裴家都无甚势力,但成王的分量可就不一样了,皇上和成王的关系极为微妙,万一她成了两人之间的导火索,引得朝堂大乱,她莫说继续做皇后,脑袋能不能保得住都是两说。
    只是...这么放沈惊棠回去,她心下又实在不甘。
    陈皇后沉默片刻,突然抬声:“罢了,这酒少尹夫人不必喝了。”
    沈惊棠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见陈皇后肯放人,她心下大喜,正要借势告辞,就听陈皇后突然轻喝:“站住。”
    她神色淡淡:“本宫这些日子时常梦魇,钦天监说是有妖邪作祟,裴少夫人的八字与本宫相合,这些日子就留在宫里替本宫抄经吧,等本宫的梦魇之症好了你再归家。”
    语毕,她不等沈惊棠推辞,抬手挥了挥袖,令宫人把她带了下去。
    这里是深宫,就算她不动手杀人,也多得是法子给人零碎受罪,最好能磋磨得她签了那封和离书。
    就算沈惊棠执意不签,她至少也能先把人拘在宫里,切断她和裴苍玉的书信联系,和离之事也可慢慢筹谋。
    等沈惊棠被带走,林女官才迟疑着问:“方才...您真要让少尹夫人喝下那杯毒酒?此招未免太险了些。”
    陈皇后冷淡一笑:“你放心,那酒里什么东西都没加。”
    相反的,假如沈惊棠真的签了那封和离书,没了命妇身份,她才可以轻易除之,永绝后患——她赌得就是沈惊棠会不会签,没想到成王来横插了一杠。
    念及此处,她抬起眼,皱眉:“成王和她到底是什么关系?”
    她回忆了一下这位少尹夫人平庸的面容,宽大的脸盘,低矮的鼻梁,狭小的眼睛,用一种不可思议的语气询问:“难道两人真有什么暧昧不成?”
    霍闻野性子多疑,是出了名的不近女色,不少大胆的公主郡主私底下讨论起他都是‘但求一睡’,他之前还被琼华公主下了药,又被寡居的长宁大长公主邀请做入幕之宾,都这样了,硬是没哪个女人能挨着他的边儿。
    他那样艳丽多情的姿容,桀骜不羁的性子,偏偏身边一个伺候的人都没有,这般反差更是勾得长安这些贵女贵妇们春心荡漾,权贵圈里还盛传着一个经典笑话,说是不少皇亲国戚的女子花重金设下赌局,愿意花千金买他第一夜。
    睡别的男子那叫不守妇道,要是能睡到霍闻野,陈皇后都得夸这位少尹夫人一句‘厉害’。
    林女官想了想:“婢听说,少尹夫人似乎帮过成王一个忙。”
    陈皇后眉头一紧,又是一松。
    帮忙的人情总有还完的时候,只要两人没有桃色关系,那便一切好说。
    她沉吟片刻,正要开口,又有个太监走进来,欠身道:“娘娘,成王同意了入宫侍疾,这些日子怕是要住在宫里了,皇上请您派人把三希堂收拾出来,以供成王暂住。”
    陈皇后一张脸彻底沉了下去。
    之前圣上几次提出让成王来宫里住着,都被他想由头挡了回去,她前脚才留少尹夫人在宫里住下,他后脚也跟着自己送上门儿了,把人看得倒是紧。
    她思忖片刻,又露出一点淡笑:“既如此,便把这消息让霍贵妃和琼华也听一听。”
    霍贵妃膝下仅有一个养子,虽然盛宠多年,到底是无根的浮萍,她一心巴望着能让霍闻野为她所用呢。
    琼华更不必说,在霍闻野身上失了意,定是要找回场子的,她若知道霍闻野对其他女人这般偏袒,还不得把那女子千刀万剐啊?
    借刀杀人,陈皇后这招玩的实在高明。
    林女官听她提到霍贵妃,不由问了句:“您说...琼华公主和成王的婚事能成吗?”
    “当年霍家一案究竟是怎么回事,外面的人不清楚,你身为宫里的人难道也不知道?他会娶琼华才见鬼了。”陈皇后讽刺一笑:“你知道他为什么一来到长安就要杀曹六吗?”
    林女官摇了摇头,陈皇后道:“曹六是他奶兄弟,是他当初最信任的人,但在六年前,就是他这个奶兄弟,和从小看着他长大的奶娘,这母子俩最先站出来栽赃了他,所以他后面才那般多疑,他唯一相信的,只有手里的权势。”
    她这个局外人看得倒是极分明,忍不住失笑:“任何超脱他掌控的人或事,他都会毫不留情地铲除掉,尤其是跟霍家沾边儿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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