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入瓮◎
    赵瑞心里有鬼,哪里会和他说实话,讪讪一笑:“让殿下见笑了,是臣不留神跌了一跤。”
    流那么多血一看就是钝器击打所致,霍闻野心里冷笑了声,面上哦了声:“既如此,府尹大人快去歇着吧。”
    赵瑞匆匆走了,霍闻野盯着他,直到他背影消失,这才吩咐赶来找人的谢枕书:“你去盯着赵瑞,看看他今日有没有什么异常举动。”
    等宴会结束,霍闻野回到府里,谢枕书终于查出了些端倪,他一脸奇色:“说来也怪,这位赵府尹今日买通了席上的侍婢和太监给那位裴少夫人下了药,又费尽心思将她引了出来,这也是奇了,凭赵府尹的身份,想寻一二绝色美人不难,何必对下属之妻下手呢?更何况还是在宫宴上动手,冒这么大风险他图什么啊?”
    裴少夫人,又是那位裴少夫人。
    霍闻野不期然想到赵府尹那幅和姜也有五分相似的神女像,眼皮子重重一跳。
    赵瑞沉溺炼丹修道,能让他如此行险的,必然不是区区美色,倘若是...神女转世之说呢?
    似有一道惊雷劈开霍闻野灵台,他一时心神摇曳,不能自持。
    因为那位裴少夫人和姜也容貌身量声音无一处相似,他只当两人是相识,从未想过俩人是一个人,但...假如呢?
    想到那位‘裴少夫人’亲口告知他姜也的‘死讯’,还带着他去看了姜也的‘坟墓’,霍闻野狭长眼底暗流汹涌,面色森然。
    好啊,她真是...好极了!
    谢枕书见他神色变幻,心里隐约猜出什么,轻声问:“王爷,可要我再去汉中查查?”
    “不必。”
    霍闻野表情阴森:“你还没瞧出来,汉中是人家的地盘,再去查一遍只会打草惊蛇。”他扯了扯唇:“我没记错的话,姜也除了她那青梅竹马的骈夫,还有个姐姐也在北地。“
    他的手虽然伸不进陕西一带,但对姜家上下却了如指掌:“姜也的姐姐姜戈八年前嫁了个秀才,三年前秀才中了举人,如今他们也该在来长安赶考的路上了吧?”
    “你着人不着痕迹地帮他们一把,让他们尽快到达长安,若姜也当真没死,我就不信她姐出了事儿,她还能坐得住。”
    谢枕书隐约明悟:“王爷可是要...请君入瓮?”
    霍闻野目光调转到裴府方向,眼底似挟雷霆万钧:“我是想看看,‘裴少夫人’这张画皮底下究竟藏着什么。”
    ......
    “...少爷,宫宴上夫人消失了约莫半个时辰,回来的时候鬓发有些歪了,裙角也有些乱,夫人觉得不妥,让婢来跟您知会一声,夫人让您好好问问少夫人究竟去了哪里,别有什么不当的举动。”
    说话的是裴夫人房里的丫鬟绿韵,她是裴家之前留下的为数不多的家生子之一,裴夫人一直是打算把她留给儿子做通房的,只是裴苍玉总借故推脱。
    绿韵边说边打量裴苍玉,就见他手持茶盏,手指轻轻摩挲着杯壁,神色淡然,面上倒是瞧不出什么。
    她心里有些打鼓,见裴苍玉没反应,她便把话放重了些,继续挑拨:“夫人还说,少夫人没什么家世背景,本就来路不明,以前指不定是做什么的,少爷还是小心些为好,夫人说了,裴家绝不能出有辱门风的事,您...”
    这话说的极其难听,就差没直接鼻子说沈惊棠来路不正了,要说这裴夫人也是好笑,当初裴家被公主连累,快要灭门的时候她不想着沈惊棠的家世来路,如今日子刚好过一点,她这便开始挑剔起来。
    她话还没说完,就听‘砰’一声,裴苍玉手里的茶盏落了地。
    少爷这是...恼了夫人了?她心里先是一惊,又是一喜,抬眼偷觑裴苍玉神色。
    裴苍玉垂下眼:“此事容我想想,你先把这里收拾干净。”
    绿韵忙蹲下身捡玻璃,手指刚捏起地上一枚碎瓷,裴苍玉做的帽椅却忽然不经意似的挪了挪,椅子的一条腿重重压上她的手背。
    她手背被椅子腿重压,一地碎瓷深深陷入掌心,痛的她当即尖叫出声。
    裴苍玉恍若未觉,垂眸看着她的脸,心平气和地问:“你方才说少夫人什么?”
    “少夫人行事不检...”椅子腿又转了转,重碾了两下,绿韵痛得几乎背过气去,慌忙改口:“不不不,少夫人什么都没做,是婢信口胡诌的!”
    “之前你在母亲和少夫人之间挑唆了多少是非,我不想再追究,如今我耳里不想再入半句闲话...”裴苍玉轻声问:“能做到吗?”
    绿韵涕泗横流,砰砰叩头:“能能,求少爷饶婢一命,婢知道错了!”
    裴苍玉这才起身:“回去吧。”他淡淡道:“让母亲治一治你的伤,别耽搁了。”
    他哪里是要让裴夫人给绿韵治伤,分明是特地让裴夫人知道,他这个做儿子的对母亲的人动了手——这是赤裸裸的警告!
    绿韵浑身乱颤,惊恐地抬眼看了看,就见裴苍玉脸色冰凉阴鸷,完全不似那个清冷如玉的檀郎,她匆忙低下头,踉踉跄跄地跑出了书房。
    裴苍玉自小便是以世家子弟的典范培养长大的,他也不负所望,既能游刃有余地行走官场,也能挑起裴家的担子,对长辈从无忤逆,往常他和少夫人也总是不咸不淡的,两人少见亲密之态,没想到他竟会为少夫人动这么大的火气。
    等绿韵走了,裴苍玉才闭了闭眼,轻轻吐了口气,等到神色恢复如常,他才抬步走向卧室。
    正好沈惊棠也在卧室里等他,见他进屋,便一把扑进他怀里,哭丧着脸:“你可算回来了,我今天快吓死了。”
    听她这么说,裴苍玉紧绷的神色几乎瞬间和缓下来,他抬手轻抚了抚妻子脊背:“没事,我回来了,一切有我,你只管说吧。”
    沈惊棠再不敢瞒着,就把之前宴会上被赵瑞瞧见真容,今天又被他设计的事儿细说了一遍:“...幸好我反应快,敲破了他的脑袋才跑出来...”霍闻野那节她自然隐去不提。
    她一脸担忧:“接下来该怎么办啊?他毕竟是你上司...”
    裴苍玉听说她无事,心里才松了口气:“你没事就好。”
    他面色微沉:“是他行事不检,觊觎人妻,我这里你不必担心,此事我会想法处理,最近有赵瑞的宴会,你都先别参加了,就是出门也得带着人...”
    他说到此处,舌尖不觉滑过一缕涩然:“是我不好,若我官位再高些,权势再大些,也不至于累得你这般小心谨慎...”
    沈惊棠怕他走了岔道,忙拍了拍他的后背:“你可别胡思乱想,碰到这事儿谁也不想,要怪只能怪赵瑞不是东西!”
    裴苍玉敛了敛神色,见她惊魂未定,动手帮她打来热水:“洗把脸歇下吧,今晚上我不去书房了,只守着你。”
    沈惊棠确实累了,换上寝衣就躺下了。
    裴苍玉难得没端着,把她揽在怀里轻拍哄她入睡,等到她呼吸渐沉,裴苍玉帮她把衣裳叠好,就听见轻轻一声‘当啷’,一枚赤金的袖扣从她衣袂间掉了出来。
    他目光微凝,捡起那枚袖口细瞧,就见上面雕着极精巧的蛟龙纹,非亲王及以上品阶的贵人不可用。
    这也说明了,除了赵瑞之外,妻子今天还接触过旁人,而那人至少是亲王的品阶。
    裴苍玉深深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并非介怀妻子的过去,但是为什么,她就是不能对他坦诚相告呢?
    她什么时候才能信任他依赖他,什么时候才愿意对他藏开心扉?
    裴苍玉甚至生出一股将她摇醒迫问的冲动。
    但很快,他硬是勒住了自己的冲动——他并不是那种由着自己来的性子,这种事,就算逼问出来也无趣,他更希望妻子有朝一日能主动走近他。
    他面无表情地将那枚袖扣捏扁,替她销毁了证物,又神色如常地躺入了床幔之中。
    等裴苍玉第二日上衙,赵瑞居然厚颜无耻地暗示他卖妻求荣,他自然不可能同意,赵瑞便利用上级的身份对他屡屡施压,幸好裴苍玉也不是吃素的,再加上赵瑞在官场上着实是个草包,竟一时奈何不得他。
    赵瑞暗暗咬牙,只能先忍了这口怒气,在暗处筹备着伺机而动。
    ......
    之前姜武虽然留下了应急钱,但沈惊棠怎么也不能坐吃山空,除了在汉中买了田地房屋之外,她还在长安平头老百姓住的德兴坊买了一处铺面和二进小院,靠收租攒了不少积蓄——这些房屋田产除了裴苍玉之外,裴家谁也不知道,就连裴苍玉也是她考察了两年多才告诉他的。
    在古代,这种做法可以说是大逆不道,不过沈惊棠觉着保护自己合法权益没什么不好,裴夫人瞧她跟乌眼鸡似的,要是知道她手头有钱,还不得把她活吃了啊!
    之前租房的那户人家要回老家,正好有一户新来长安的人家想要租下这里,长安典当的规矩,租赁房铺必须得房主在场,沈惊棠就寻了个由头从家里溜出来签订租约。
    牙婆一边带她见人一边介绍:“这家男主人是举人老爷,来长安是准备科考的,只不过他这次是拖家带口地过来,就算这次考不上,也打算在长安谋个差事久居,昨天这家夫人已经瞧中了咱们的的小院儿,只要您点头,这事儿保管能成。”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来到院儿门口,就见一个高挑女子站在院门口候着,她肚皮高高耸起,显然是快要临盆了。
    她身后还站着个斯文男子,正一脸小意地和她说话。
    霎时间,沈惊棠眼眶一热,张口就要喊‘阿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