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6章

    再次启程,楚云梨闭着眼睛假寐,她能感觉得到卢松林一直在打量她。
    “我脸上有花吗?”
    卢松林没想到她会突然出声,心都颤了颤:“你方才不该那样说话,好像给翠柳出主意似的,下人伺候主子,那是天经地义,主子无论怎么对下人,她都该受着。”
    楚云梨睁眼:“在你眼里,下人就不是人了?”
    卢松林振振有词:“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运道,她既然沦为了下人,那一定是上辈子做了孽,这辈子做下人赎罪。甘草,我知道你没有使唤过下人,觉得母亲过于苛责……”
    楚云梨嗤笑一声:“又要人干活,又不给人吃饭,比对拉车的马还要苛刻。合着人还不如畜生?”
    卢松林皱了皱眉:“你怎么就不明白呢?她卖身契在我们手中,就该任由我们使唤,即便是我们杀了她,那也是她该得的。”
    楚云梨一脸惊奇。
    “卢松林,咱俩都做十年夫妻了,今天我才知道你的这些想法。”
    卢松林哑然:“我以前没说过吗?”
    林家没有下人,卢松林倒是提过想买几个来使唤,被林祖父拒绝了。
    林祖父自己是大夫,他认为人活在世上不能太废物,该动就要动,一天什么都不干就等着人伺候,手脚的能力会渐渐退化,人会变成废物,对身体也不好。
    林家是林祖父当家,他拒绝找人来伺候,谁都没有异议,至于卢松林的意思……那不重要。林家人愿意让闺女招赘,为的就是不想让家里的姑娘被婆家牵着鼻子走。
    今儿买一个下人顺了他的意,明儿是不是要买两个丫头?大户人家还有通房呢,是不是也要配上?
    想屁吃!
    楚云梨闭上眼睛:“在你眼中我是错的,但不管是对是错,说出去的话也不可能收回来。我困了,要睡一会儿,别打扰我!”
    而两人后面的那一架马车之中,丁氏满面惊恐的看着翠柳磨刀。
    那匕首锈迹斑斑,但不到一刻钟就磨得光亮如新,刀刃很是锋利。
    翠柳活了二十多年,就没见过这么厉害的匕首,当即眼神放光,翻来覆去地不停打量。
    “既然磨好了,赶紧把东西还回去。”丁氏其实很想把这匕首抢过来扔下马车,但昨晚上母子俩又商量过,最好还是哄好了林甘草,然后悄悄给林甘草下点药,不然,其他的办法会很难。
    既然要哄好儿媳妇,那就不能和儿媳妇对着干。
    至于翠柳……丁氏心里怕归怕,却也没有多害怕,她不觉得翠柳有对自己动手的胆子,只是心生了一些防备。
    *
    接下来又走了两天路程,靠近边城时还比较繁华,越往中远走还越来越偏僻,此处密林遍布,瘴气横生,得挑中午日头最烈的时候过林子,否则,很容易中毒。
    这日眼瞅着日头偏西,前面的密林却还看不见光亮,车夫顿是急了,不停的挥动马鞭赶马儿。
    饶是养尊处优的卢松林母子,这会儿也强忍着剧烈的颠簸不吭声。
    当初卢松林被押送着过来时,亲眼看到瘴气很快弥漫了整个林子,当场毒死了几人。
    楚云梨往口中塞了一颗药丸,然后闭上了嘴。
    卢松林知道妻子是个医术不错的大夫,直觉告诉他那药丸是好东西,忍不住就想开口讨要:“你吃的是什么?”
    “解毒药丸!”楚云梨瞅了他一眼,把玩着手中的白瓷瓶。
    卢松林眼睛一亮:“能不能给我一颗?还有娘那边……对了,让两个车夫也吃一粒,省得他们走到一半中毒,这里真的很凶险,我来的时候,死了三个人呢。好在我当时伤了腿,和衙差一起坐在马车上……”
    楚云梨嗤笑一声:“你可真大方。”
    慷他人之慨。
    卢松林感觉到了她话中的嘲讽之意:“甘草,以后我能让你做官夫人,甚至是林家……你让他们重新进京,去考太医院,说不定也能成。到时你们家就不再是白身,而是官员了。”
    这太医院其实不太好混。
    太过刚直的人,去了会被束缚,什么时候丢命了都不知道。
    再说,伴君如伴虎这话一点都不假。医术不好,去不了贵人跟前,进了太医院也是混日子。医术太好,能够伺候贵人的病症,就会有许许多多的诱惑和威胁。
    说到底,都是治病救人,林家如今在偏远的鹿城,其实还自由一些。
    主要是林祖父不是那种追名逐利的性子,包括林安宁也一样。
    姚江可能会想着出人头地给儿子攒下家业,但那是他自己的事,林家父女不会配合。
    楚云梨呵呵:“你这话说的,好像能直接把林家人安排进太医院似的。”
    卢松林有点尴尬,别人不知道,他可是知道的,想进太医院没那么容易,不光要有人脉,还得自身的本事过硬,二者缺一不可。
    “咱们是夫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卢松林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的所为引起了林甘草的怀疑,惹得她如此忌惮母子二人。
    如今都不肯同吃同住,夜里到了客栈后几乎就见不到人了,他即便想动手,也找不到机会。
    最好是夫妻和好,同进同出,同吃同住,那才好下手。他后悔第一天住客栈时没有与林甘草同住,若是同住了,没有足够的理由,都不会分开住。
    楚云梨颔首:“停下吧!”
    卢松林心中一喜,马车应声而停。
    楚云梨跳下马车给两个车夫,包括翠柳都给了一粒药,然后倒出最后的两例地道卢松林的手中:“吃吧。对了,我给的药,你们敢吃吗?”
    只一句话,就让卢松林觉得自己手中的药丸格外烫手。
    丁氏对儿媳满心防备,一开始就对这药的药效存疑,听了这话,都不打算吃药了。
    而就在这时,前面起了雾。
    虽只是薄雾,却让卢松林如临大敌,再一看车夫和翠柳都已经吃下了药丸,好像没什么反应,他一咬牙,想着林甘草再恨他们,也不至于当着旁人的面动手。
    再说,这药丸和车夫他们所吃的是一个瓶子里倒出来的,若是有毒,几个车夫也逃不了。林甘草是大夫,从来没有害过人,不会为了他们母子牵连无辜。
    “娘,吃了!”
    能不能平安过这片密林,全看天意。当初卢松林真的感觉自己是死里逃生,而比他晚到几天的丁氏就没有这般凶险。
    她看着那药丸,心里还在迟疑。不过,她很相信儿子,见儿子满面焦急,到底还是把药丸放进了口中。
    马车重新驶动,雾越来越浓,车夫和翠柳始终保持清明,没觉得有哪里不适。
    卢松林却有些昏昏沉沉,浑身都提不起劲来。
    两个车夫也听过这片密林的可怕之处,大部分的时候碰不上雾,但凡碰上,都是九死一生。
    二人拼了命的赶马车,终于在浓雾聚拢之前出了林子。
    到了空旷的路上,马车也不敢停,又走了十来里路,这才停下。前面不远处就是镇子,但若是加快速度,还能在天黑之前到达下一个镇子。
    要在哪儿住,得看母子二人的决定。
    此时的丁氏手都抬不起来了,只剩眼睛能动,嘴巴还能说话,但发不出太大的声音,舌头不大灵活,说话吐字不清。
    卢松林稍微好点,脑子昏昏沉沉,勉强能靠自己站着,走路时跌跌撞撞。他在看车夫和翠柳,心知自己又着了林甘草的道!
    明明都是一个瓷瓶里倒出来的药!
    “你……”卢松林颤抖着手指,愤然道:“林甘草,你下毒!”
    “你小人之心!”楚云梨立即指责,“你分明就是中了瘴气毒,却怪我害人。我就不该给你药吃。”
    两个车夫知道他们夫妻感情不睦,婆媳之间不和。见状纷纷上前劝说。
    “我们都没事,药丸确实是有用的,可能在你们身上没用而已。”
    卢松林险些气吐血。
    “进镇子,我要看大夫!”卢松林眼神凶狠,瞪着楚云梨道:“若有大夫说我是中毒,前面百里之外有一个县城,我会去那里告你。谋杀亲夫,毒害婆婆,你想好怎么死了吗?”
    楚云梨摆摆手:“随你怎么干。你分明就是对我有偏见,都是同样的药丸,别人吃了能抵挡瘴气,你们母子抵挡不了,这怎么能怪我呢?”
    卢松林只恨自己启程太急,准备得不够充分。他当时想的是找个日头好的时候过密林,反正只有一个多时辰的路程。
    今日启程前,他还特意问了镇上的老人家,得知天气不错,只是傍晚可能有云,他想着走快一点应该能躲开……谁知道下午就有云了,然后还起了雾。
    不是说早上容易起雾吗?
    卢松林站都站不稳,只来得及选一片他周边相对来说比较深的草地倒过去。
    马车进镇子,翠柳找来了大夫。
    大夫就住在离密林最近的镇子上,自然没少处理中了瘴气的病人,把脉过后,听两人说胸口很疼,直直摇头:“你们中毒很深啊,我的药丸解不了毒,只能暂时缓解。”
    卢松林顿时就急了:“那怎么办?”
    他忽然觉得带上林甘草是个错误。
    母子俩跟一个大夫作对,完全是自找死路。
    只怪他对林甘草的认识不够深,十载夫妻,林甘草从来没有害过谁,他万万没想到她会这般绝情。
    两人同床共枕十年,还生了一双儿女,难道那些感情都是假的吗?
    等到大夫离开,卢松林看向床边坐着的妻子,痛心疾首道:“甘草,你辜负了我的信任,我从未想过你会害我。”
    此时楚云梨手中拿着一封信,是京城来的,信封上字迹娟秀,一看就是女子所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