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Daddy

    馨香扑鼻而来,于洗衣液之外,还有一股不易察觉的幽暖,这小巧的东西,包裹着一座隐秘的花园。等时霂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大脑已经将这股味道深深地拓下,挥之不去,他无法装作一切没有发生。
    即使没有撒旦的引诱,亚当夏娃也总有一天会偷吃禁果。
    是那只小鸟引诱到你了,你才要抛弃她,对吗?
    是的。
    她什么也没做,就引诱到你了。
    你以为把她弄走,扔得远远的,就能继续当个风度翩翩的绅士。
    但你不是绅士,你只是一个在背地里对着她的内。裤发..情的变态,恶魔。
    时霂微微一笑,明确地告诉了自己这个惭愧的答案。
    他身体高大,挡住了顶光,身后拉出一道深重的影子,原本宝石般的眼眸也黑成了一团阴影。
    他没有把裙子放进衣柜,而是拿了一个衣架,和他最常穿的那排西服挂在一起。敞开式的区域,一排男士西装中,宫廷风的蓝裙子非常抢眼。挂好裙子后,他慢条斯理地将这条粉色小内裤折好,放进西装内侧口袋,然后拨通座机内线,打给哈兰。
    “先生。”
    时霂没有换下衬衫马甲,拿了一件外套穿好,又在手腕处沾上微量的香水,动作优雅从容,下达的指令却如同机关枪扫射,精准利落:“拿两颗药过来,让佣人把我卧室旁边的次卧打扫出来,安排直升机,通知jh俱乐部,我一小时后到。”
    哈兰不懂这直转急下的剧情,“去做什么?”
    “接她。”
    他决定把这只小鸟豢养起来,陪伴她,爱护她,直到她愿意变成他一个人的小鸟。
    他在做善事,上帝会原谅他的。
    宋知祎把自己埋在衣柜里,不想跟任何人说话,也拒绝吃任何食物,哪怕那巧克力慕斯看上去还不错,她也没胃口。
    人在极度伤心的时候,是什么也吃不下的,甚至作呕,反胃,想把吃进去的东西吐出来。
    被抛弃的滋味不好受,很想哭,其实她一点也不喜欢哭,可眼泪就是莫名其妙流下来,哭着哭着就睡了过去,再醒来时,天早黑了,不知道是几点。
    院中没有点灯,睁眼发现四周一片漆黑,那一瞬间,虚无与恐惧淹没过来,令宋知祎害怕得叫出声。
    她不知道在哪开灯,看不见,没有手机,没有电筒,没有任何光源,她只能继续可怜巴巴地躲在衣柜里,把自己缩成一团。
    肚子还饿了。好饿。她中午没吃,晚上也没吃。
    “有人吗?”
    “hello?”
    喊了几声,没人。
    这里很少有加班的概念,况且这个俱乐部根本不忙,大家都过着秩序井然的生活,到点上班到点下班。食堂也是,晚餐时间一过,餐盘收走,就关门打烊了。想吃东西只能自己做,或者驱车去三公里开外的镇中心买食物,碰到周日,那很不巧,超市商场全部关门。
    在宋知祎的潜意识里,她好像从没有在这么黑的地方独处过。
    她脑中会偶尔浮出几个画面——
    那是一座巨大的,漂亮的,灯火通明的宫殿,就像时霂住的地方,但更热闹,人来人往,彻夜不息。
    那里二十四小时都亮着,亮晶晶,金灿灿,连夜晚的天空也是亮的,霓虹灯中车水马龙,连空气的味道都是甜的,耳边还有悠扬的歌曲,喷泉不停的变换,以及有什么东西扔下去,会撞出清脆咔哒的声音……
    还有一座花园,里面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巧克力、蛋糕,她揣着小竹篮,捡都捡不完。
    记不起来,想不起这里是哪,可能真的只是一场异想天开的梦,毕竟不会有免费的巧克力给她捡。
    对于过去的自己,她就像做了一场梦,醒来时只会残留几缕影子。
    宋知祎委屈地把脸埋进膝盖,泪水干掉后皮肤绷得不舒服,她想洗脸又不敢出去,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继续睡,睡着了,天亮了,说不定就有人来管她,带她去吃饭。
    可是根本睡不着,脑中不断浮现出直升机冷酷离去的画面,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今天过去了,那明天呢,后天呢,她该如何在这个陌生的国家生活?失忆前的她到底在做什么!怎么就跑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来了!
    她知道要坚强,一直逃避是不可能的,可就是很委屈。
    “时霂……”
    “坏人。”
    “我再也不会相信你了。”
    “抛弃我……”
    “那我也抛弃你。”
    “你根本不是我的妈妈。”
    “不会有这样坏的妈妈。”
    “等我想起来我妈妈是谁,我一定要让她帮我出气。”
    “还有我爹地,他也会狠狠教训你。”
    “大坏人。”
    “讨厌你。”
    “欺负我,抛弃我……”
    “坏……”
    话未落音,一道无奈的低哂忽然响起,立刻,零零碎碎的咕哝停止。
    宋知祎闭紧嘴巴,戒备地坐直,红通通的眼睛睁大,虽然什么也看不见。
    是谁?
    “你好……有人在吗?”宋知祎屏住呼吸,大着胆子问。
    没有回应。
    再出声时,明显多了一丝颤抖,“如果你是鬼,能不能请你不要吓我……”
    时霂勾唇,不愿她再害怕,立刻抬手揿亮了灯。
    “啪”,黑暗顷刻间溃逃,光明让宋知祎得到了安全感,她深吸气,小心翼翼地从衣柜里探出头。
    一双笔直的长腿映入眼帘。驼棕色的西装裤剪裁干净,中线锋利挺括,half break的长度,裤脚刚好触到鞋面。
    那是非常干净的皮鞋,干净到不像是用来走路的,就连薄底的边缘也不染尘土。
    宋知祎轻微失神,等待了一整天,也怨愤了一整天的人终于出现,不惊喜是不可能的,可委屈更多,她倔犟地咬住唇瓣,就这样保持着角度,一点也不肯再往上看。
    她知道这是谁。
    这是坏人。
    抛弃她的坏人。
    不是都抛弃她了,还来做什么。
    时霂垂眼望着这颗圆圆的脑袋,蓬松而顺滑的长发像暖绒绒的羽毛。一只生气还倔强的小鸟,会在背后骂人。
    “小可怜,抱歉,我来晚了。”时霂温声说着,“工作人员说你一整天都没有乖乖吃饭,是这里的巧克力慕斯不好吃吗?”
    这话说的,把他做了什么恶事全部圆过去,可是他声音如此醇厚温柔,像昨晚那杯霞多丽,让她轻飘飘的,很舒服。
    宋知祎将唇瓣咬得更紧,双手也不知不觉抓紧了,过了许久,才闷闷说,“你来干什么。”
    “当然是接你。”
    谎言!坏人!
    宋知祎握拳,倏地抬起头,对上那张英俊温柔的面庞,她大脑一空,紧跟着就是如潮水般凶猛的委屈:“骗子!你都抛弃我了,为什么又来接我!?这什么鬼地方!黑得要命!巧克力慕斯也难吃死了!难吃死了!”
    这委屈几乎要把她淹没掉,眼泪夺眶而出,“你这个坏人!你把我丢在这里一整天,我伤心了一整天!你坐飞机走了……我在底下喊你,一直喊你,你不理我,你丢掉我,抛弃我——”
    她无法控制情绪,伤心到整个身体都在抽搐,边哭边抖,恨不得呕出来,脸颊泛起不正常的绯色,眼里爬满了红血丝。
    “我讨厌你——讨厌你——”
    胸口不停起伏,起伏到夸张的程度。
    混乱中,她似乎听见对方叹了一声,紧跟着,一双温柔的大掌包裹住她的脸颊,把她轻轻托起来,“好,我知道,你讨厌我,是我不好。我向你道歉。”
    宋知祎定定地看着他,眼泪不停地流,发着抖:“讨厌…你……”
    “我做错事,讨厌我是应该的。但这是我的错,为什么要惩罚自己?你看,眼睛都哭红了。”
    “不着急,小雀莺,我会一直在这里,我们慢慢说,好吗?”
    他如此平和,从容。
    拇指匀缓地摩挲她潮湿的眼尾,声音沉敛、带着不动声色的掌控力:“来,乖孩子,现在听我的指令,吸气——”
    宋知祎身体还在不停抽搐,却下意识地听从他的指令,颤颤地吸了一口气。
    见她照做,时霂露出欣慰的笑容,那双暗蓝色的眼眸像宽广的大海,像包容一切的夜色,专注凝望谁时,又成了一张网,“再慢慢呼出来……good girl,再一次,呼吸。”
    “很棒,小雀莺,再自己来一次……”
    宋知祎随着他的指令,做了几次深呼吸,剧烈的情绪终于渐渐平复下去,整张脸通红,也潮湿。
    她对刚才不受控制的哭泣感到羞愧。
    哑着喉咙,委屈地说:“我不是故意哭,我控制不住。因为你很讨厌。”
    时霂哪里会怪她,掌心抚上她的后脑勺,“我知道。你受了委屈,你心里难受,你讨厌我。”
    宋知祎不说话了,微微撅着唇,湿软的眸子闪着晶莹的光泽。
    “先从衣柜出来。你也不是真的小鸟,这也不是你的巢。”时霂绅士地伸出手,放在她身前,“来,扶着我。”
    他的手很漂亮,每一根手指都修长而流畅,骨节清晰,看上去蓄满了力量,掌心的纹路很复杂,但不混乱。
    不论是捧住她的脸,还是为她擦眼泪,都克制且温柔。
    宋知祎还是气,气她居然轻易就被哄好了,真没面子。赌气地在他的手掌上打了一下,想再打一下时,他掌心翻过来,抓住她的手指。
    “坏人。”宋知祎咕哝着,要把手收回来,可男人抓得很牢,她根本无力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