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苏和,苏和?”
    何警官小声地叫道。
    穿行在过道间的人影抬头看来,何警官忍不住呼吸一窒。
    太亮了。那双眼睛。
    而且不知?是不是光线太暗的缘故,何警官总觉得那对盛在眼眶里的眼珠子有点大得不正常,黑黝黝的,看着几乎有点瘆得慌了。那皮肤好像也有点过白了,像反光似的,人的皮肤怎么可能有这种反光般的色泽呢?
    来不及细想,听见?声音的苏和已经朝他走了两步。
    “……”
    何警官原本叫她是想说?什么,他现在已经忘了,愣了好几秒,情急之下,憋出?来一句:“晚,晚安。”
    苏和:?
    她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转头回自己?的座位上?去?了。
    飞行器上?有单独的休息室,但一共也只有三五间,驾驶员、只够督察员再加任务执行队那几个大爷们?分?一分?,其余剩下的人就只能睡在客舱里。
    每天晚上?睡觉时,一般就把座椅放倒,一侧的扶手掰上?去?,两张椅并拢在一起,就算拼成一个折叠床。
    座椅共有六列共几十张,供他们?这些人睡,倒是挺宽敞的。大家?自发的每个人的“床”之间都隔着两三行座位,勉强也有一点隐私空间。
    苏和的位置选在靠舱门的最?角落里,何警官挨着她,再过去?就是小孙。
    除了他们?三人,其余人大多都选在客舱中央。地表的风沙每晚都很大,呜呜嘘嘘的听起来鬼哭狼嚎,沙子扑在窗户上?有时敲击似的响,一般没人乐意睡在边上?。
    何警官是跟着苏和他才能睡得着,小孙则单纯是从众,一从他俩。
    这几天每天的行程都不算轻松,到了这个点,客舱里都是熟睡的呼噜声。
    “哒,哒……”
    何警官烦躁地用力闭了闭眼,扭头把眼罩摸索出?来戴上?了。
    地表晚上?这风真是听得人神经衰弱,他在心里抱怨着,心想自己?都一把年纪了,为什么还要受这种罪。
    在心里一路从地底城领导骂到联邦政府,何警官终于舒服点了,安详地陷入了睡眠。
    而他隔着几个座位外的苏和,此时正隔着窗户跟一头兴高采烈的大黑蛾对视。
    17-11很兴奋,前螯不停地扒拉着飞行器厚实的玻璃窗,而苏和在忙着阻止它吐毒液腐蚀掉这层玻璃的意图。
    17-11像一条陷入狂喜状态的狗,整个口?器都怼在了玻璃上?吧嗒吧嗒撞个不停。
    客舱的窗户是不能够从内部打?开的,苏和也不会这么做,碍于头顶的监控,她只是若无其事地凝视着窗外。
    17-11的双翅有着绝佳的光学隐形能力,它还在科学部的实验室时就能完美地避开里面的全景监控,因?此能够趁着夜色轻松潜入人类的飞行器旁。
    它对此很骄傲,为自己?每晚都过来趴在窗外守着它亲爱的母亲。
    不过可惜的是这头大蛾子是只“聋哑虫”,隔着玻璃时不能够太准确地领会苏和的意思。
    不过今天,17-11带来了一些东西。
    只见?它慢慢地展开一侧布满黑绒的巨大蛾翅,一只、两只、三只,一群巴掌大的小虫子从它的鳞翅下方飞了出?来,借着张开蛾翅的遮挡一只接一只地钻进了飞行器窗沿下的挡板中。
    其中领头的三只红彤彤的、像是一颗苹果似的虫子正是18-1的分?虫。
    苏和静静地注视着它们?的动作。一段时间不见?,这些分?虫的颜色似乎变得更鲜亮了一些,夜色中红得耀眼。
    剩余的其他小虫子都是179号,这些小变形者在地表的虫巢中大量繁衍,苏和上?次去?看时已经有了上?万头。
    它们?虽然在力量上?远不如高级虫族,但胜在灵活多变,只要有足够的食物就能够在短时间内披上?任何一种生物的外皮。
    这些黑泥巴似的小东西将自己?黏糊糊地糊在窗户下边,被风沙吹上?一会儿,沾满沙子的模样?就和一团污垢看起来没什么区别?了。
    17-11每晚都在给她运东西过来。子女的围绕令二号和苏和都感到身心舒畅。
    苏和目光柔和地盯了窗外的虫子们?一会儿,闭上?了眼睛,意识渐渐陷入了沉睡。
    “晚安,二号。”
    .
    “唉,到底要找到什么时候。”小孙一边往嘴里塞面包干一边愁眉苦脸地抱怨,“我吃这些干巴巴的东西都快吃出?心理阴影了。天天风吹日晒沙子洗澡,还特臭,回去?我要去?做个体检,要是中毒了,我要报工伤。”
    苏和仰头灌完了瓶子里最后一口?牛奶,瞥了他一眼,说?道:“今天是最?后一天。”
    他们?距离地表虫巢的入口已经不足几十公里了。
    小孙当她是安慰自己,叹了口?气?:“唉,但愿吧。”
    苏和扭头从餐车饮品机里又拿了新的一瓶牛奶,顺便端了一盘新烤的面包。
    牛奶是奶粉兑的,加了糖味道还行。
    小孙敬畏地看着她。
    “要说?这几天我什么东西最?服气?,那还得是苏和同学你?这食量。”他竖起大拇指,用看奇观的目光盯着她腹部的位置:“简直是我的十倍,我都不知?道你?把这些东西都吃到哪里去?了。”
    苏和漠然地:“打?小就能吃,怎么了?”
    何警官和小孙没注意的时候,她也过来吃了不少次,反正这些人根本不会去?查看餐车里到底少了多少食物。
    十分?钟后,飞行器轰鸣着降落在了一片建筑群内。
    此时距离地表虫巢入口?所在的养殖场遗址还有三五公里左右,附近只有这块比较平坦,这台飞行器太大,只能停在这。
    深蓝战服们?从休息室里整装出?来,抬着他们?的仪器走下舷梯。
    这次,连那两位一直缩在高台上?从未出?来过的督察员也离开了飞行器,穿上?厚厚的防护服,带着十几名黑盔士兵走了下去?。
    小孙套上?头盔,一脸惊讶地伸着头往下看:“呀,老爷们?都挪屁股了,看来还真到地方了?”
    何警官没吭声,有些焦虑地搓了搓手,又摸了摸腰间。
    昨天那次冲突之后,督察员收走了地底城众人配带的武器,理由是暂时收缴以?避免发生不可挽回的冲突。
    塔尼亚对此非常不满,但督察员以?避免冲突为由,确实是一个合乎程序的说?法。督察员独立于联邦各部门之间,具有“监督、监察、调解”的职能。
    面对塔尼亚的抗议,两名督察员以?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表示她可以?就他们?的处理结果向联邦提出?申诉。如果众议庭或者督察组总部认可她的诉求,返回了答复,她和她的队伍就能够拿回他们?的武器使用权。
    督察员当着塔尼亚的面让她使用了飞行器上?的联络设备向联邦总部提交了抗议申诉,然后将她请了出?去?。
    申诉后从回复到系统返回,至少会需要一个工作日的时间。
    于是今天,地底城一众军警就这么空手离开了飞行器。
    众人意见?基本都很大,地表恶劣的环境以?及关系紧张的同僚都是令人不安的因?素——除了小孙,他是文职人员,本来也不配武器。
    苏和这次一反常态地走在队伍的最?前下机,然后站在舷梯旁等待了一会儿。
    实际上?,她背上?的背包开了一条缝。
    白天刺眼的射线和风沙下,能见?度本来就不高,飞行器落地时更激起了巨大的烟尘,贴在飞行器窗沿的虫子们?趁机落下来滚入地上?的黄沙中,此时已经钻入了苏和的背包里,无人察觉。
    苏和知?道,无论要发生什么,就是今天了。
    深蓝战服的七名任务组组员扛着他们?的探测仪器走在队列的最?前探路,然后是两名督察员和地底城众人,十几名黑盔士兵沉默地落在最?后。
    苏和回头看了一眼。
    相比起任务组的七人,这几天下来,这些士兵反而要更为神秘一些。
    深蓝战服几人虽然傲慢无礼,不屑与他们?交流,但回到机上?后战术面罩是会摘下的,苏和见?过他们?每一个人的长相,吃喝拉撒也一应正常。
    而这些黑盔士兵则不一样?,倒不是说?他们?不吃不喝,而是他们?有着一种特殊的纪律性。
    这些士兵们?和两名督察员以?及驾驶员一样?,使用与驾驶室相连的盥洗室,平常不摘盔、不交谈,时刻守在督察员的休息室外,几乎就像一群冷硬的机器。
    他们?身上?的金属甲和头盔隔绝了部分?的气?息,但苏和能嗅到这些人旺盛的血肉味道,这些人每一个都很强壮。
    即使地势相对平坦,地表的跋涉也是一件相当耗费体力的事情。建筑的残骸遍地都是,坑洼不平且被风沙掩埋,每下一脚前都得小心谨慎,要是前方没有别?人走过,就得使用探路杆反复敲击。
    每个人都带着头盔,耳边只听得见?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几天下来,受风沙和磁场的影响,防护服内置的交流线路已经几乎形同虚设。
    苏和是最?轻松的一个,不仅因?为她的体能已经远超人类,更因?为这里是地表,一个贯穿了她整个成长期及已经历的绝大部分?生命的、她再熟悉不过的地方。
    其实这令这些人叫苦不迭的几天里,已经算得上?是地表为数不多的好天气?了。
    几公里的路程,一行人类走了三个多小时,其中停下来探路确定方位两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