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过往

    顺着楼梯走入地下,光线变得昏暗。
    苏和的脑中不断地琢磨着面对那名研究员时自己?应该怎么开?口,又应该使用什么样的表情。
    她的脑中此时一幕幕地闪过她以前和其他?人交谈时的经历和记忆,基本?都是在地下城里的时候,想要从中寻找出星点值得参考的部分。
    那些已经许久没有回想过的过去,此时化作一幕幕零碎的画面从记忆中接踵而来。苏和已经有了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苏和上的学校是她父母当时找了很多关系把?她塞进?去的,托称为某位地底城公民的亲戚,走了两道程序就进?去了。
    地表人在地下城里属于流浪狗、过街老?鼠一样讨人嫌的存在,但孩子却似乎又总是例外的。
    在出生率低下的年?代里,教?室、宿舍总是大把?的空置,义务教?育范畴内的公立学校也并?不追求盈利。所以当时哪怕面对着明知?来历有问题、是地表人的孩子,只要能够送进?来,学校也就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收下了。
    苏和在那所学校里度过了她曾经认为人生之中最美好?的三年?。
    当然?不是说她过得有多好?,朋友成群、成天欢声笑语之类的,那并?没有。当然?,要说很差也不至于。
    就只是……普通。
    地表人小孩们在地底城的学校里当然?是受歧视的,浑身脏兮兮、穷得拿不出一身齐整衣服,总是嘴馋、普遍还带点偷摸顺拿、不讲卫生的恶习。说实话,苏和设身处地一想,她要是那些地底人家的体面孩子,她也会?讨厌这样的群体。
    苏和小时候受父母的教?养,养成了还算爱干净的习惯,长相也斯文秀气,再?加上性?格安静不出头,在老?师那儿也好?、学生堆里也好?,基本?上都没有遭到过什么刁难。
    成绩上,她既不落后,也不拔尖,说得过去的朋友也有一两个,委屈多少受过一些,高兴的时候也偶有,总之就是普普通通的过去了。
    但这样的普通,已经是苏和曾经整个生命里所度过最好?的日子。不用为生计忧愁,不用在恶劣的天气和环境里煎熬求活,周围有植物、有书本?,于她而言简直已经像美梦一样幸福。
    再?后来呢……其实也还行。
    联邦的六年?义务教?育是三年?升学制,也就是,苏和在就读三年?之后,需要再?走一遍曾经的入学流程。可那时候她的父母都已经意外去世,曾经所找的关系凭她自己?也就靠不上了。
    也就是说,她面临着的只有离开?学校一条路。
    对那时候的苏和而言,那着实是一段灰暗的日子。年?纪小,举目无亲,前途渺茫,对于一个小女孩儿来说,那真的就像是天塌了一样的绝望。
    苏和的目光微微地有些出神。
    那时候的她在做着什么呢?
    一个名字穿破重?重?时光的帷幔浮现在褪色的记忆里。
    ——宋宇。
    宋宇是苏和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也是唯一的男性?朋友。
    两人在体育小组里认识,并?不在一个年?级,宋宇要大她两个学年?。
    苏和那时候虽然?长得看似很瘦小,但身为一名生活在地表的孩童,她无论是在平时的活动量还是对苦难的耐受力?上都要远超同龄的地底城小孩,这使得她在需求速度和灵活度的体育竞技中拥有了明显的优势。
    苏和被当时的体育老?师看中,让她加入了学校的女子球队。
    这里基本?也是她在学校里交到朋友最多的地方。
    年?少的男女们聚在一起挥洒汗水,只要不是性?格太差的,或多或少的基本?都能够发展出一段友谊。
    认识宋宇也是在这里。
    他?是隔壁男球队的队长,少男少女嘛,就像女生们会?在闲暇时乐意来到球场边围观男队的比赛,男生的球队训练结束了,也时不时会?凑到女队这边来,美其名曰“关怀同学”。
    苏和的眉梢掠过些微的笑意。
    那些吵闹的、活力?充沛的午后,是她这些年?记忆之中最为明媚的色彩。
    宋宇的性?格张扬活泼,脑子里装着很多男孩儿们说出来会?令人发笑的幼稚幻想,总是呼朋唤友冲来撞去,热热闹闹。而苏和话少安静,几乎不与人争论、争吵,甚至也不太爱动弹。截然?不同的两个人,连苏和自己?都不知?道宋宇那时候为什么会?凑上来和她搭话。
    苏和在学校里是个不怎么会表现出脾气的人,你要是问她什么,她一定会?抬起头来回答你,态度不亲密也不敷衍。但她又总是沉默、不主动掺和事,也不太会?给人留下太深的印象。
    许多人想起她来,总是需要回忆一下才会?说道:“苏和啊?性?格挺好?的一女生。”
    苏和话少,宋宇话多。苏和性?格不太来事儿,宋宇太会?来事儿。总之,俩人就这么莫名其妙的也算发展出了一段友谊。
    在最病急乱投医的时候,苏和其实琢磨过一个念头,也是在地表人中最常见最普遍的一种?拥有地底城户籍的办法——找个已有地底城户籍的伴侣结婚。
    婚后,由伴侣方发起申请,三五个月就能办下来一张永久户籍证明。
    这法子其实在某些黑市上也能够用金钱进?行买卖,缺钱的地底人售卖自己?的婚姻,渴望安定生活的地表人拼命赚来入城的门票。苏和知?道这些,但她没钱。
    当年的苏和产生这种想法时,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宋宇。
    她认识的,为人不错、家境也不错的,就只有他?一个。
    后来啊……在一系列复杂的、青涩的、充满了花季雨季阴差阳错的过往之后,这事儿总归是没成。其中并?不能说是谁的过错,苏和那时候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松了口气还是感到遗憾。
    但是宋宇给她介绍了一份工作,也就是苏和之后待了好几年?的那间大卖场。他?的某个关系亲近的亲戚在那里出任主管,和老?板说得上话,破例给了苏和这个看着瘦瘦小小的未成年一个打杂的机会?。
    苏和很感激。
    这段工作的经历可以说是她整个人生之中接触他?人最多的时间段,每天要做的就是在店里巡查、整理物品,以及最重?要的:迎接各式各样的客人。
    苏和几年?里见了她前小半辈子里见过数量成千上万倍的人。
    也是在这一天天的琢磨和适应里,她学会?了怎样跟不同的人相处。每天混迹在客人、老?板、同事间,笑脸迎人、说大量的话成了生活的日常。
    在“大清理”发生之前,苏和都快要以为她会?一直这样过下去。直到终于找到一名合适的地底城伴侣,拥有身份证,彻底搬入地底城生活。
    迈下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苏和已经彻底解除了身上所有的拟态,以高挑的、半人半虫的模样行走在地下室的走廊中间。
    那一瞬间,她看见光从自己?的身后投下的影子,尾巴高高昂起,正从左臂弯钩般的剪影中间摇晃着穿了过去。
    忽然?的,苏和就想明白了,意识到了这次谈话她唯一需要做到的是什么。
    那就是——和曾经的那个人类苏和区分开?来。
    在包括研究员阿尔伯特在内的人类们的视野里,她是一头怪物,“怪物之母”。“怪物之母”有着什么样的性?情和什么样习惯都有可能,但唯独不应该像一名人类,更不能像一名名叫苏和的人类。
    战术靴敲打过石面哒哒作响,苏和在这样的声音里捏造出了自己?的“新形象”。
    首先模仿二号,这是理所应当的。然?后剩下的,全部按照与“人类苏和”的部分相反的来。
    苏和礼貌温和,“怪物之母”就理当冷漠专断,怪物嘛。苏和平时小心忍让,而“怪物之母”则无所顾忌。苏和抬着头仰视过的,“怪物之母”应当俯视。
    一步接一步地走动之中,苏和挺直了身体,昂起了头颅,步伐迈大,整理姿态的同时尽可能地使自己?的目光掺杂入更少的情绪。等来到门前时,她的心已经彻底地平静了下来。
    18-1恭敬地等候在门边,“怪物之母”漠然?地从它身边走过。
    一头圆滚滚的分虫打开?了门锁,苏和走进?去,随手一把?按亮了头顶的大灯。
    这间有门的房间也是整座虫巢里为数不多装了顶灯的。
    黑暗的房间之中骤然?大亮,地上蹲坐的人影顿时痛苦地抬手遮挡。
    “老?天,”阿尔伯特嗓音沙哑地嘟囔着,“真是粗鲁。”
    苏和走进?门来,自上而下地俯视着他?。
    一夜过去,这名人类研究员看上去苍老?了不少。黑色西装上满是沙尘和破洞,嘴唇干燥、脸色憔悴,灰白的头发乱糟糟地塌在头顶。
    但当他?放下手臂,看清面前的苏和时,阿尔伯特脸上的神情竟然?在一瞬间涌上了一种?回光返照般的激昂与激动。
    碍于他?身上那个所谓的什么生物电磁波防护罩,虫族们并?没有尝试把?他?捆绑起来,而按照苏和的命令仅仅丢进?房间里就不再?管他?。
    所以阿尔伯特并?没有受到什么伤害,在这间房间里行动也算自由。
    所以这时阿尔伯特一骨碌爬起来,几步直接走到了苏和的面前。
    他?和半虫化的苏和有着差不多的身高,抬手就想触碰苏和的:“请和我走吧!”
    “我能够给你最好?的生活条件,提供最适宜的生活区,并?且承诺在实验过程中绝不损伤你的身体,假如你有任何要求,我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