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序章

    咔吱——
    苏和压在窗板上的两手一用力,猛地将厚重的木窗向外推开。
    窗沿连接处的铁弦已经生锈十多年了,每次推动都要费很大的力气。
    随着一声钝响,室内与室外的界限被打破,明亮的光顿时穿了进来,伴随着简直要把人烤熟的热风。
    “咳咳咳。”
    风里混杂着大量的灰尘和沙土,苏和被呛得直咳嗽。
    她飞快把头缩回来,抖开两张灰扑扑的纱网挂在窗沿的铁钉上,又把大块脏兮兮的厚实泡沫纸一张张地填塞上去。
    忙活了半天,总算把刚打开的窗户又给堵上了大半扇。
    没办法,要是不这么做,那么等她傍晚回来的时候,这房子里就得被又臭又滚烫的沙子填满。
    但要是像其他很多地表人一样永远也不去开这扇窗呢,苏和又不愿意。
    她总觉得,人活着是要透一口气的。哪怕这口气吸进肺里来又臭又烫,而且每天清理吹进来的风沙还要消耗她至少半小时的时间。
    固定好窗户后,苏和抬手抹了把脸,取下桌边铁架子上扣着的一顶破烂脱皮到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深色大衣披在身上,踏上一双厚厚的胶皮靴,走到门边拔下插销推门出去,再回头仔细地锁好门栓。
    一离开房子,外面炽热的空气和难闻的异味就再无任何遮挡,浪潮一样兜头笼罩下来。人被包裹在这个又臭又热的世界里,浑身上下就没有一块地方是痛快的。
    但没办法,要活下去啊,要活下去就得出门。
    苏和抬手捋了捋乱蓬蓬头发,用力抿了抿干得起裂的嘴唇,拉下脑后的大衣兜帽,尽量紧实地遮住自己整个脑袋。
    她吁了口气,抬腿朝着外面亮得刺眼的滚烫光幕里走去。
    希望今天有点好运气吧,昨天去赵哥那卖货的时候听到的天气预报,接下来一周都是“沙暴”天。苏和苦笑着心想,今天要是弄不到点好东西回来,那之后几天的日子可就难捱了。
    才刚走了几步,头顶忽地有一道怯怯的声音从那片被各色塑料袋、胶皮以及泡沫堆塞满的栏杆缝隙里传来。
    小声地喊:“苏和,苏和……”
    苏和目不斜视地继续往前走,假装没有听见。
    “苏和!”那声音顿时急了,虽然音量还是记得刻意压低着,但嗓音猛地变得尖得刺耳,伴随着还有手指抓在那些塑料上嚓嚓作响的声音。
    灰色的碎渣从顶上抖落下来,有一小片正好被风卷着,从苏和的脸颊旁边打着旋儿飘过。
    但苏和还是没有抬头。
    因为她实在帮不了。
    这里是一栋三层高的老砖楼,只是最顶上一层已经朽透了,只剩残垣断壁,里头的砖头大都裂成了灰色的沙,风一过就扑簌簌往下掉。二楼有些裂缝,窗户也破烂,但勉强有几面墙还完整。而贴着地的一楼保存就比较完好了,基本没什么问题。
    一处最常见的“地表人”的居所。
    ——地表人。
    当一颗星球资源耗尽,被[宇宙观测厅]审查判定为“不再适宜生命生存、保留价值极低”而判处“流放”之时,在将它从其原本的既定轨道之中所驱逐前,这颗星球上的居民绝大多数会由联邦官方机构组织进行一次整体迁离。
    而剩下的因为各种理由选择留下来的极少数的本土居民之中的绝大多数,会按照联邦法律中《流亡星地底计划》部分所定,迁入该星球流放进程开始之前有联邦设立兴建的“最后一城”之中进行生活。他们被称为“地底人”。
    而相对应“地底人”的,就是“地表人”。
    星球流放一旦开始,整颗星球的地表环境就会进入迅速的恶化阶段,变得或过冷、或过热,直到逐渐成为生命禁区,沦为整片星系的“垃圾处理厂”、“污染排放处”。
    而生活在这样的地表环境中、没能进入“最后一城”的人,就是“地表人”,又或者说,“走投无路之人”。
    .
    她楼上的那一户,苏和记得,是在去年冬天搬过来的。那天天气算好,和每个记忆之中的冬天一样,晴朗、干燥,温度舒适。
    作为目前整个星系里距离恒星紫晶星直线距离最近的一颗行星,流亡星39号的地表常年酷热干燥,白天时生物几乎无法在外面行走,只有冬季到来的短短两个月里,整颗星球稍稍降温。那是一年中最好的时候。
    也是苏和还不算很长的生命之中最好的时候。
    那时候的她还在地底有份工作,日子勉强过得下去,再干上几年,没准还能攒够点家底搬下去城里住,真正有个出路。
    那时候的苏和,每天都能吃个七八分饱的肚皮里还勉强装得下一份单薄又无聊的善心。
    于是那天早上她下了班回家,看见楼梯边上正在焦头烂额收拾房子的新邻居家哇哇直哭的小孩儿时候,她顺手递给了这孩子一盒没吃完的饼干。
    那家人的情况应该坏极了,苏和知道。因为即使是从出生就生活在地表人中间的她,也没怎么见过还会往二楼上面住的人家。所有人都恨不得躲进地里去。
    然后从此以后,苏和就被这个丁点儿大的小孩给缠上了。
    这小孩像头刚出生只知道嗷嗷嚎叫的小耗子一样,每天就蹲守在2楼的栏杆后面等待,也不知哪儿来的耐心,苏和每次只要一经过,她就会在上面“苏和”、“苏和”、“苏和”地喊,两只黑漆漆的眼睛躲在缝隙里,渴盼着苏和能从兜里掏出点什么填进她的喉咙里。
    可她喊苏和,苏和又能去喊谁呢?
    苏和今年刚17岁,身体和强壮毫不沾边。一个瘦弱的、年轻的女人,丢了工作之后的她,毫无疑问沦为了这片地表最难活下去的那种人。
    能勉强撑过这几个月,全靠着她生来就生活在这里,那些经验和过往赠与了她一条苟活的生路。
    一声接声童音尖利的呼喊中,苏和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迷蒙的风沙里,没有给予一丝回应。
    抱歉,我帮不了你。
    .
    半小时前,苏和还觉得自己运气很不错。
    她所谓的苟活之路,就是苏和认识一些人,知道一些地表人之中的渠道,她可以靠这些渠道去“卖东西”,简言之就是捡垃圾为生。
    流亡星39号上的垃圾堆放处理厂从判处星球流放的第二年就已经开始建起来了,这些年来规模发展得非常庞大。
    厂子变大了,管理上慢慢就没有那么的严密。或者说这地方的厂里根本不会有多少活人常驻在管,没人愿意来这里,从搬运到处理过程都是由机械自动在运作。
    机器嘛,总是没有活人灵光的。这就给了很多老鼠、虫子,以及像她这样的地表人们机会。
    一个小时前,苏和绕着垃圾场的外围跑了半圈,从熟悉的矮墙缝里钻进去——这地方太窄,只有小孩和她这种瘦小的女人可以进来,竞争相对小,每次都能有点小收获。
    这种星球级别的远距离垃圾场,食物之类的基本是不会有的,堆弃的都是一些有污染、有害的、有辐射需要处理的东西。
    其中就存在着一些金属的,或者某种可二次利用材料之类的小部件,那就是苏和的目标。
    如果能发现比较完整的电子产品,那就是“天降横财”,有时候光一个就能在收购人那儿换来她一周的口粮。
    半个小时前,苏和找到了一块巴掌大的圆形“光脑”。这个词她是在她以前工作的地方听她的老板提起的,也在他那里见过,所以知道这是个什么东西。
    是个值钱货。
    她小心地把它刨出来,拿起来用衣服擦了擦,摁了几下发现竟然还可以开机。
    苏和大喜过望。
    这东西就是那种很可能可以让她接下来一周不用出门的宝贝!
    苏和赶紧把它塞进自己的大衣内兜里,匆匆地原路返回。
    结果一钻出来,迎面就正好和两个同行撞上了。
    那是两个看起来和她一样又干又瘦的女人,也一样是凭体型来钻的这条路。不同的是,她们有两个人。
    那两人和她一样用一条又脏又旧的破大衣裹着全身,看不出年龄和样貌,只露出一双眼睛。
    苏和下意识按了一下侧腰装东西的位置,想要迅速地离开,结果将要擦身而过时,其中一个女人开口了。
    “交出来。”她沙哑粗砺的嗓音冷冷地叫道。
    话音没落,两人就已经扑过来扯苏和的口袋。
    要是这是两个跟自己体型相差很大的男人,又或者兜里的东西不是一块可以让她顺利躲过这次沙暴的“宝贝”,苏和可能就松手了。
    但她实在太需要、太渴望了,她想活着,想好好休息几天,而对方看起来又恰好没有那么强,一念之差,苏和还手了。
    她拼命地挣扎、抢,手脚并用,像一头困在蛛网的虫子一样歇斯底里地抓挠反击。
    苏和想的没错,这两人并不比她力气大,甚至因为年龄更大而比她要更虚弱。可她没想到的是,这于她是生存之战,于对面也是。
    这两个女人表现出来的疯狂丝毫不比她少。
    三个女人在这条垃圾厂后的小巷里用尽全力地彼此殴打撕扯,当苏和钳制住一个人,另一个就来扯住她的腰去掏她的口袋;她松手去护,前面的人立马去揪她的头发。没一会儿,苏和的胳膊、脸乃至脖子上全是血淋淋的抓痕。
    这场近十来分钟的搏斗,以苏和抽出衣袋里的那台刚捡来的旧光脑重重地砸在她面前那女人的脑门上为结束。
    邦的一声,说不出是种什么样的声响,苏和的脑子里一片空白,过高的肾上腺素让她整个人从头到脚的感官都几乎是麻痹的,湿漉漉、汗涔涔,呼吸里耳边全是嗡嗡的轰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