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喜宴(双更) 你,定是看……

    恼意翻涌之下,三年前那 种心中骤然一空的感觉也重新席卷而来。
    宋禾眉的理智尚在,她冷静去想,觉得他应当不是有意脱逃,但她此刻都分不清,究竟是他故意要甩掉她更让她生气,还是明明与她同的心意,还似三年前那样不告而别更让她生气。
    对上衙役谈及的视线,她强扯起一个笑略俯身:“多谢相告。”
    待人走后,她独自站在庭中大口吸了几口气,想要将心中这股火给压下去,但怎么压都没用。
    她真想直接将喻晔清揪住问问他到底是个什么打算,哪有这样做事的!
    宋禾眉袖中的手越攥越紧,有丝缕的不安被她故意用怒意给压下去,生气总要比患得患失来得好。
    屋内的宋迹琅出来时,尚与县令有说有笑。
    “贤侄不必担心,你们兄弟二人手足情至深,想来老天也必舍不得叫你兄长路上受苦。”
    宋禾眉回过头去,正看见迹琅拱手道谢。
    县令能说出这番话来,想来是对银钱很是满意。
    迹琅拜别县令,便朝着她这边走来,瞧见她便是一怔:“姐姐面色怎得这般差?不要担心,兄长那边已经打点好了,虽流放当日不得送行,但这三日若是想见兄长皆可去见。”
    宋禾眉没有解释什么,只点了点头,道了一声好。
    来之前已经叫仆妇准备了兄长的餐食与里衣,这会得了县令的准允,宋迹琅从马车之中将东西取了出来,准备去牢狱见人。
    宋禾眉原本是不想去的,可看着迹琅惴惴不安的模样,到底还是陪着一起。
    第二次进来,她倒是没什么,反观迹琅面上镇定,但越走贴得她越近,她只得开口安慰:“别怕,真正杀人放火的恶徒也不关在这里。”
    牢狱看守的官差将他们引到地方,喝令两句叫他们快些,便退到外面去,全然没有喻晔清在时那般恪尽职守,但这也算是件好事。
    眼见着缩在木板床上的兄长,宋禾眉没有上前,只抱臂站在几步远的地方,而宋迹琅心中担心,拿着东西便上前去:“兄长,你受苦了。”
    宋运珧听见声音,反应了一会儿才慢慢回过头来。
    宋禾眉随意撇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
    这昨日瞧着还好好的,怎得今日颧骨唇角皆红肿了起来?
    迹琅也被吓了一跳:“兄长,这……可是有人对你动用私刑?”
    宋运珧视线在弟妹身上转了一圈,颓然地低下头来,抬手轻抵了抵肿得老高的颧骨:“不提也罢。”
    光是回想他便觉得胆颤,那姓喻的跟疯了一般,抓着他的前襟险些将他双脚提离了地,拳头砸向他的时候,眼眸冷得似鬼魅。
    叫他生出了错觉,似是他三年前便已死了,如今归来的是向他复仇的冤魂。
    宋迹琅没有多问,赶紧将吃食放在地上:“兄长放心,我已经都打点过了,路上定不让兄长吃苦。”
    说是不吃苦,实际上也只是在路上押送时少了些打骂。
    宋运珧苦笑两声,站起来走到弟弟面前,将家里的事诸多交代。
    宋禾眉一直没说话,只盯着他面上的伤沉思着,直到两个人将话说话,恨不得抱头痛哭时,她才冷不丁开口问:“昨日不是还嘴硬不交代,怎得又想通了?”
    宋运珧朝着自家妹妹看过去,实在是有苦难言。
    这哪里敢不想通?
    昨日喻晔清将他一拳打在地上,居高临下看着他:“我跟你耗的起,此地距京都八千里,你觉得你若死在这里,谁会深究?你我之间的旧怨我还未曾找你算账,我不介意此刻一同算清楚,即便是哪日东窗事发要问罪于我,黄泉路也早有你去探,我无所惧。”
    说了是怕叫背后那人给灭了口,不说连这一夜都活不过去,他没了办法,只能在罪书上画了押。
    宋运珧抬袖擦了擦眼角的泪:“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说风凉话,眉儿啊,终是不像小时候那般同我亲近,真是白疼你了。”
    宋禾眉将头转到另一侧去,不愿与他多言这些旧事。
    他见状没继续说下去,而是同迹琅继续道:“我流放之事是板上钉钉的,但你们嫂子身子不好,想想办法罢,莫要让她同我一起受罪。”
    宋禾眉闻言撇了他一眼,觉得这算是三年来,从他口中听到唯一一句带着人味儿的话。
    自小爹娘教他承袭家业顶天立地,幸而他的迂腐了个彻彻底底,觉得女子和离会伤颜面,就该认准一个夫君依靠的同时,也觉得身为人夫就应该为妻子撑起一片天。
    她懒得去评断他究竟哪个念头是对,哪个念头是错,也不想去分一个,什么时候做他妹妹好,什么时候做他的妻子好。
    左右谁都是固执的,她所想不会因为任何一个人的话而改变,便不必指望着眼看着而立之年的兄长能有什么别的觉悟。
    待到了回宋府的路上,迹琅一直神色戚戚,而她比他要更冷静,也更漠然。
    不过有了兄长的话,劝解丘莞便更方便了些,此后三日,宋迹琅开始学着接手宋家的事,丘莞陪着母亲日日往官府跑,只盼着在流放之前多看一看兄长。
    宋禾眉只在自己的院子里,白日晒太阳,时不时再陪着濂铸玩一玩,哪也没有去。
    她一直没能得来喻晔清的消息,即便是兄长已经被押送离开,也没人说上门给她递个话来,她心绪一日比一日的不好,直到又过了两日,宋迹琅终于寻出闲空,特来找她。
    宋禾眉打着团扇有一搭没一搭同他说话,听着他讲铺子上的事,时不时再安慰点拨他几句,她毕竟是自小学的掌家,这些事总要比迹琅懂得多些。
    说到最后,迹琅掌心搓了搓大腿,犹犹豫豫开口:“姐姐,你在家中是不是过的不开心?”
    宋禾眉抬眸瞧了他一眼:“怎么,爹娘叫你赶我回邵家去?”
    宋迹琅扯了扯唇,露出的笑却并不好看:“不算是赶,只是让我劝说罢了,毕竟你回来这么久,咱们家也出了这么大的事,总要与姐夫知会一声。”
    宋禾眉面上冷淡下来,不愿迹琅夹在中间为难,轻描淡写道:“好啊,那我明日便走。”
    所谓的夫家是泥沼,娘家也难容,这日子过的当真是可笑。
    宋迹琅说完了话,却迟迟没有起身的离开的意思,宋禾眉挑眉看他:“怎么,你还有话?”
    迹琅抿了抿唇角,试探问:“姐姐,你同姐夫当真是过不下去了,真想好了和离?”
    “当然,我做梦都想,哪里有假?”
    宋迹琅深吸一口气,下定了决心,从怀袖中拿出一封信。
    “兄长流放,父亲病重,我掌管宋家也算是半个家主,既然父兄不成,想来我这个做弟弟的,应当也能有些分量。”
    宋禾眉一怔,一瞬没反应过来他什么意思,便见他将那信塞到了自己手里。
    “姐姐若是想好了,便把这信交给姐夫,我来出面助姐姐和离,以往我说的话或许不顶用,但如今想来也有些分量,加之宋家不如往昔,此刻和离,姐夫大抵不会拒绝。”
    宋禾眉瞳眸微颤,抬眸看着迹琅,哪里能不为这番话动容。
    到底老天还是眷顾她的,给她的亲缘留下最后一个念想。
    她唇角勾起,展出个大大的笑来,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好迹琅,姐姐这么多年当真是没白疼你,行了,你赶紧回去罢,我赶着和离去,便不留你吃茶了。”
    宋禾眉站起身来,招呼着下人来收拾东西。
    她与邵文昂一刀两断就在眼前,她当真是一刻也不想在多等。
    她和离一直都简单的很,宋家这边的长辈或男人发个话,邵文昂再点个头,此事便算是成了,只是一直以来爹娘兄长拖延,邵文昂没能有个好下家,她也过的浑浑噩噩趋于麻木。
    但如今可不同了。
    “姐姐。”
    宋迹琅起身再次唤住她,却迟迟不说后文。
    宋禾眉回眸,便见他又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憋了半晌将脸憋的通红,才终是压低声音:“虽说常言道,一嫁从父母,二嫁由己身,但姐姐你如今明面上还未曾与邵家和离,行事尚需谨慎,若真遇到看重的人家,定要告知我,我来为你撑腰,可——”
    他舌头都似要打上个结:“可你断不能什么都未定便将自己交代出去,如今招摇撞骗的人多的是,姐姐,我知晓你那日寻我讨衣裳不是给喻郎君,他身量比我高,又一直忙于公务,姐姐怕是还拿我当小孩子随便诓骗,但我不是小孩子了。”
    宋禾眉一时哑口,真不知道该说他这是聪明还是不聪明。
    倒真是叫他说对了前一半,尤其是招摇撞骗四个字,即便是她叫自己不要胡思乱想,但也免不得要怀疑喻晔清的离开究竟是何意。
    可到了后一半,她有些笑不出来,但还是故作轻松道:“你还没成亲,倒是在这种事上教育起我来,把心放肚子里去罢。”
    ——
    宋禾眉从来没有在回邵府的时候,体会过什么叫归心似箭。
    她的开心被濂铸察觉,濂铸便跟着她一起开心,一路上都带着笑模样。
    他这一笑,反倒是叫宋禾眉心里有了些难以言明的不自在,被他唤了三年的娘亲,如今要分别,总归是有些不适应的。
    她抬手摸了摸濂铸的头:“日后少听你爹的话,多花你爹的银两,知道吗?”
    也不知道濂铸能听懂多少,反正他点头点的很快。
    回去的路上用了三日,待到了邵府,邵文昂还未曾下职回来。
    宋禾眉也没闲着,赶路匆忙热得生汗,沐浴更衣后便清点着邵家的铺子店面,明面上的东西不好带走,但落不到实处的却是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