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夫人 他站起身来,将她整……

    宋禾眉从未想过会在这种情形下见到他。
    曾经那些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悸动与在意,早在三年间一点点消磨,连她自己都忘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就已经不再去用心留意他是否回来。
    三年太长,日子一天天过下来,烦心忧虑的事一件接一件,过往那些什么遗憾、什么不甘,早就拌着饭咽到肚子里,再也不曾提起,而能念念不忘,是闲人才有的资格。
    可她不曾想过,自己竟仍将喻晔清记得这般清晰,以至于她如今隔着这段距离,也仍旧能发现,他相较于从前变了很多。
    他比之从前更加从容,慢条斯理地转动着杯盏,那双原本就透着疏冷的眼眸里,在此刻更添了一份陌生,在与她对视后的刹那便移开,好似方才的对视只是她的错觉。
    三年的沉浸好似在他身上更渡了一层让人不敢靠近的威慑,衬得旁边笑得一脸讨好相的邵文昂更是猥琐难看。
    宋禾眉觉得有些丢人。
    人常说夫妇一体,邵文昂也算是她的脸面,她觉得连带着自己都被显得低人一等。
    身旁的小厮见她立原地不动,委婉地催促一声:“夫人,别让大人与贵客等急了。”
    宋禾眉深吸一口气,继续上前。
    可越是往前一步,她便越是觉得心口没出息地快跳个不停,许是因久别重逢难免会有所波澜,亦或者是她当真是觉得邵文昂丢人现眼。
    谁会希望遇见故人时,让其知晓自己此刻过的狼狈?
    邵文昂便是她的狼狈。
    他的讨好奉承与低三下四,与扯着嗓子喊自己过得很是艰难需要攀附求生有什么区别?
    许是人越是畏惧什么,便越会觉得旁人会一看看出什么。
    宋禾眉觉得自己的窘迫因着邵文昂,毫无遮掩地展露在喻晔清面前,好似证明他当初快些离开是对的,本就不该继续与自己搅和在一起。
    什么路都有走到尽头的时候,她向着凉亭一点点靠近,直到亭中灯烛将她照亮,彻底展露在人前,可她却下意识颔首垂眸,轻轻开口:“夫君唤我。”
    邵文昂回过头来,哈哈大笑两声,竟是当着喻晔清的面,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眉儿,你可算回来了,我可是等了你许久,家中如何?岳父岳母如何?”
    宋禾眉身子猛地僵住,竟没控制住下意识朝着喻晔清的方向看去。
    但瞧见的却是他神色如常,抬眼向自己看过来时,好似看戏的旁观之人。
    宋禾眉只觉似有冷水向她泼来,让她从那些自欺欺人的猜测中抽离,将她打回了邵夫人的位置上去。
    莫名的失落将她笼罩,却也是让她被百般思绪扰乱的头脑冷静了下来,她身子一点点放松下来,尚能维持着含笑回答:“还是老样子,夫君唤我来此,可是有什么吩咐?”
    她轻轻转动手腕,做出羞赧状,小声道:“还有客在。”
    邵文昂似突然反应过来一般,将她松开,而后对着喻晔清道:“喻大人,此乃内子,您可还记得?内子出阁前出身常州宋家,是府上二姑娘,听闻大人曾客居宋家,不知可见过内子?”
    喻晔清没立刻开口,指尖摆弄着的杯盏放到了桌案上,疏冷的眸一点点挪到了宋禾眉身上,似在打量她。
    亭中陷入沉默,沉默到宋禾眉再次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方才被心绪裹挟,她竟是忽略了,喻晔清是以巡察御史的身份而来,邵文昂明显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用词也很是谨慎。
    哪里是什么客居,说是下人也不为过。
    从前他往返宋家走的那叫一个勤,哪里能没见过喻晔清?分明是想套近乎,却又拿不准从前的位卑究竟能不能提,这才唤她过来,好打着她的幌子来试探。
    这份沉默持续的太久,在邵文昂以为自己提了不该提的话,准备打着哈哈将话头调转时,喻晔清竟是突然开口:“宋二姑娘?”
    他顿了顿,而后抬眸对上宋禾眉的视线,一字一句道:“不甚相熟。”
    低沉的声音好似响在耳畔,宋禾眉顿觉喉咙一紧,先一步移开视,重新垂了眸子,仿若什么都没听见一般。
    唯有邵文昂尴尬笑笑,开口来打圆场:“瞧我,当真是糊涂了,内子毕竟是闺阁女儿家,哪里能见到外男,大人莫怪、大人莫怪。”
    他对宋禾眉招呼着:“来给喻大人杯盏斟满。”
    宋禾眉袖中的手下意识攥紧。
    分明清楚知晓处境已今时不同往日,喻晔清已经成了是要攀附的高官,可她仍旧觉得迈出这一步很是艰难。
    为他斟酒吗?从前都是他来伺候她的。
    但喻晔清没开口,便是默认,她只得微微俯身应了一声是,而后缓步向他靠近。
    视线在桌面上扫了一圈,她发现没有酒壶,只有茶壶,也正因站得离喻晔清稍近了些,她才能分辨得出没有酒气。
    她伸手将茶壶拿了过来,却是看见喻晔清抬手将杯盏虚盖住,长指轻扣在桌面:“夫人不必勉强。”
    宋禾眉身子一僵,她的勉强这般明显吗?
    不等她开口,邵文昂先道:“怎会如此,眉儿最是听话懂事、柔婉温顺,让她来,她喜欢做这些。”
    喻晔清闻言,并没有将手移开,只是凝眸看她:“是吗?”
    宋禾眉顿觉身子更僵,额角突突直跳,真想将邵文昂的嘴缝起来让他别说了。
    她张了张口,那一个硬挤出来的是,尚在唇边犹豫难出,邵文昂却又是替她答:“那是自然,娶妻娶贤,内子最是贤惠温柔。”
    宋禾眉当真有些听不下去,想要打断他,只得低低唤一声:“夫君。”
    喻晔清指尖轻点桌面,而后慢慢将杯盏从手中拿起来,似在看上面纹路:“常州距此算不得近,即便是快马来跑,往返应也需十多日罢?”
    邵文昂抢着答:“是啊,不过内子孝顺,常常归家探望,路走得熟了倒是也能快上一些。”
    他似才想起来,开口来问:“眉儿回来可有用饭?”
    宋禾眉早就吃过了,都不用说穷家富路,她从不会在这上面委屈自己。
    但她想离开这里,站在这里,让她觉得有些难堪,她只得轻轻摇头。
    “这可如何是好。”他嘶了一声,对着旁侧小厮吩咐道,“快去,给眉儿上一副碗筷。”
    言罢,他转过头来,对着喻晔清拱手:“大人莫怪。”
    喻晔清没说话,摆弄的杯盏换到了另一只手上,最后放在了右侧。
    这正是靠近邵文昂的方向,他当即会意,从宋禾眉手中接过茶壶,替喻晔清斟满:“大人宽厚,眉儿,快坐我身边来。”
    宋禾眉没了办法,只得硬着头皮坐了过去。
    也是幸好,他们接下来说的话,不曾再绕到她身上来。
    她随口夹菜,在嘴里轻嚼慢咽消磨时辰,听着邵文昂变着花样讲着他赴任霖州以来的功绩,又想尽办法暗示邵老大人从前的事,他全然不知,而喻晔清只是听着,时不时说一两句模棱两可的话。
    他依旧似从前那般寡言,但如今细细听来,却又觉得他此刻的寡言恰到好处,该回的时候回,不该回的时候,继续沉默,只听着邵文昂喋喋不休。
    宋禾眉更觉那种丢人的感觉又重新蔓延上来,她想在桌案下踩他两下,示意他别说了,说多错多,让上官觉得他胆小怕事,连亲爹都不顾了,是什么好事吗?
    但她连踩都不敢踩,生怕他再反过来问她一句:踩他做什么?
    喻晔清虽是饮茶,但邵文昂却是饮酒,她又是挨着他来坐,污臭的酒气在夏日里更是明显,熏得本就不饿的她那真是难以下咽。
    他多年来自诩人情练达,此刻落入低谷,不更应该反思?
    怎得还不曾想明白,喻晔清连酒都不愿意喝,那这生意根本没法谈,即便是到了府上也是纯粹的敷衍。
    世间事向来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她也是今日才知晓,原来丢人的事,那更是再三又再四。
    她眼瞧着邵文昂饮酒饮得多了,唇角似要开始流涎水出来。
    他这几年来为了能失而复得,偏方灵药吃了不少,身子早就出了问题,此刻分明是要发作的意思。
    宋禾眉当即紧张起来,她并非是担心邵文昂,而是不想让喻晔清看见。
    三年未见,如今再见,当真是一点脸面都不给她留吗?
    她想回身给小厮使眼色,却发现小厮在大老远以外守着,她实在没了办法,只得亲自掏出帕子来,去给邵文昂擦唇,面上只做一派温柔模样,低声道:“夫君,莫要再喝了,天色不早,也合该让喻大人回去歇息。”
    她话音刚落,便陡觉一道灼热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似要烧得她整条手臂都跟着烫起来。
    她不敢回头确认那视线的来源,只得硬着头皮忍着恶心,一点点细致地将邵文昂的唇擦了个来回。
    “眉儿你多日未归,还不曾知晓,喻大人这几日暂住在咱们府上。”
    宋禾眉一惊,犹豫道:“这怎么好,岂不是薄待了喻大人。”
    “夫人言重了。”
    喻晔清突然开口,亦是今夜第一次主动同她说话。
    她下意识回过头去,便觉那他那双墨色的瞳眸之中似带着什么旁的情绪,将她的心撞得一颤。
    他薄唇微动,似无意开口:“只是夏日里,蚊虫有些多。”
    他瞳眸微动,视线似落在了宋禾眉擦拭的那只手上,但未等她仔细分辨便已移开:“邵大人早些回去歇息也好。”
    他一发话,宋禾眉终得解放,忍着嫌弃将自己的帕子塞到邵文昂手中,起身去唤人过来,将他赶紧送回去歇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