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惊厥 他好像永远在这个境……

    在宋禾眉看来,喻晔 清立在人群之中很是显眼,他颀长的身量高了周遭人一个头,半散在肩头的墨发随风拂动,在这般闹的地方,竟觉得他身上萦绕着几分孤寂落寞。
    她顿觉心口似被什么东西牵扯一下,让她生出想要上前的念头,她的唇动了动,竟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能说什么,而嫂嫂已经察觉出了她的不对劲,轻推了推她道:“怎得愣住了,还不快跟上。”
    她堪堪回过神来,知晓此刻什么才是最要紧的,便继续跟上前面。
    周遭有巡街的官差在,看热闹的人没凑得太紧,但又因这一幕实在惨烈,人怎么也驱赶不去,还有被那惊马吓到的苦主想讨赔,在抬架稍稍走远了些,便顺着将宋禾眉围住。
    她是女子,宋府的家丁又未曾跟上来,看在人眼里显得好欺负得很。
    有个妇人不知从哪里绕过官差冲了过来,直接就要向她身上扑:“不许走!”
    但还未等宋禾眉反应过来,那颀长的身影便已紧跟上,一把扣住妇人的手腕,挡在她面前不让妇人靠近。
    喻晔清语调沉沉:“有话好说。”
    宋禾眉看着面前宽阔的背脊,心口那被牵扯的滋味刹那间消散,却是又似有鹅毛搔动,酥酥痒痒的。
    她知道,喻晔清远没有他外表看着这般清瘦,他长指一扣,便见那妇人挣扎不得,手腕也即刻显露红痕。
    妇人又哪里甘心被挟持,当即就要施出撒泼打滚的本事,宋禾眉见状轻轻拍了拍喻晔清的腕臂,站到他身侧来。
    “有话好说。”她对着那妇人又道了一遍,紧接着上下将人打量一番,心中多少有了数。
    “你可是被惊马所害?不必着急,若有物损,直接誊下个单子,亦或者将损了的东西都收拢起来,一并送去知府邵大人的府邸前,若伤了人,那便快快寻大夫,再让大夫写个伤状也送到邵府去。”
    言罢,她转身看向周遭:“方才惊马的是邵知府独子,邵大人爱民如子,必不会让百姓受苦,只我夫君如今重伤,若真出了什么事,邵大人追责,今日拦我的一个也逃不得!”
    民不与官斗,百姓自也要担心邵知府一个心气不顺,顺着迁怒到他们头上。
    再是不愿,也得按照她所说去做,宋禾眉见人稍稍退去,转过头来瞧着喻晔清还扣着那妇人没放,下意识就去拉他的手:“好了好了,先让她走罢。”
    手背上的温热传来,喻晔清当即松懈了力道,回身时,正好对上面前人询问的眸光。
    “你动作倒是快,我还没瞧清呢你就冒了出来。”
    宋禾眉唇角牵起:“多亏你来的及时,否则她那气势汹汹的样子,怕是真要将我扑倒了去。”
    喻晔清那沉落的心,因面前人熟稔的亲近和语气重新渐升:“不会。”
    他在,绝不会让旁人有机会到她身边伤她。
    可宋禾眉没听明白是什么不会,但也不等她细问什么,丘莞将她的手扯了过来,顺便将这话头全部打断:“喻郎君,妹夫那边离不得人,便不同郎君叙旧了。”
    她略略颔首,拉着宋禾眉便继续向前。
    手上骤然一空,似是将他的心也连带着重落回去,喻晔清眼睁睁看着面前人离自己愈发远去。
    他好像永远都处在这个境地,一直都在看她与自己渐行渐远的背影。
    曾经邵文昂到宋府拜访,打着探望宋迹琅的名头暂留。
    她拿着一盒糕点送过来,与邵文昂一同向花园处走时,回过头笑着对他道:“喻郎君多吃些,可不要将此事告诉旁人呀。”
    而他只能捧着一盒散着热气的糕点,看着二人并肩而行的背影。
    她成亲前夜,似给了他一场美梦般,让她出现在了他面前。
    她仍旧是笑着,可说的却是:“喻郎君,明日他来接亲,可莫要听哥哥的话太难为他。”
    她离开时,从背影都能感受到她的欢快。
    此刻仍旧是这般,她分明气邵文昂的不忠,分明说了永远不会原谅,可见了邵文昂重伤,竟还是这般担忧心急,连自己的安危都不顾。
    他清楚地知晓,她曾经是如何心悦邵文昂,只是不知她那些恨意,在临近危险的生死面前,会不会消散。
    那个男人会在娘亲死后幡然醒悟,那……宋二姑娘会否在历经危险后,觉得前尘恩怨全不重要,只求夫妻和睦安稳活着平安度日?
    他觉得她并非是这样的人,可如今他的私心早已盖过了他的理智,让他分辨不清,这种论断究竟有没有参杂他私心中的渴望。
    她坚韧决绝,不会为一段藏着污浊的情而回头。
    可她又心善大度,会为世间的凄苦与性命的陨落而感伤。
    那面对邵文昂之时,究竟是哪一种滋味会占上风?
    他心中不敢有答案,前者会让他觉得这是渴望过了头的幻觉,让他越是因此欢喜的同时,与之相伴的跌落的恐慌也会随之浓烈。
    而后者他是想也不敢去想,可偏生又似自虐般升起这种念头的猜测,好似让他提前适应再难拥有她的可能。
    周遭的百姓在一点点散去,唯有他立在街道上,看着不远处的素色身影消失在人群之中。
    只他下意识回眸,看着那匹坏了事的马,若有所思。
    而宋禾眉这边,已经随着邵府下人到了最近的医馆。
    只是刚走到门口,嫂嫂便拦住她,支支吾吾道:“二妹妹,我那胞弟被打伤了腿,正是在这家医馆修养,我……我想去瞧瞧他。”
    许是怕她不同意,嫂嫂忙填一句:“我也正好去叮嘱他,叫他莫要把那些胡诌的事往外说。”
    这是在用她和喻晔清的事点她呢。
    宋禾眉此刻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叮嘱一句:“嫂嫂,凡事留个心眼,莫要被他三两句话又唬住了。”
    丘莞忙不迭应了下来。
    两人分开走,邵文昂的身份摆在那,自然不会似丘茂那般同许多病患睡在一个通铺里。
    宋禾眉刚拐到内里厢房去,便听见大夫在里急道:“到底有没有一个主事的,再拖下去,这人怕是都要废了!”
    她心中暗道不好,赶紧快走两步入了屋内。
    果真情况不妙,一屋子的下人低着头不敢应声,床榻上的邵文昂面色惨白,似随时都会归西,亵裤褪去,遮着下摆的衣襟已被血打湿了大片,瞧不出本来的颜色,而立在床榻旁的大夫手持银针,急得满头都是汗。
    她此刻只道是生不逢时便是如此了,若是没有修城防这事,邵文昂此刻的惊马可真是天降喜事,有什么比他顺其自然亡故更能顺理成章摆脱这婚事的?
    可她没了办法,只能硬着头皮上前去:“大夫,我是他夫人。”
    大夫原本还喊着要能主事的人,此刻瞧着她,却是欲言又止起来,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并非伤情,而是道:“夫人成亲多久了,膝下可有子嗣?”
    宋禾眉想着那下摆的血,心不由得快跳两下:“成亲不足月余,尚未有子嗣,有事您直说便好。”
    大夫重重叹了一口气,也不知是在叹邵文昂还是在叹她。
    他上前两步,将下摆的衣襟扯起了一角:“夫人且自己看罢。”
    宋禾眉垂眸看了过去,当即被骇了一跳,进而便觉得恶心至极,猛地后退两步用帕子掩唇,免得自己直接呕出来。
    她并非不知人事,也是匆匆撇过两眼喻晔清的,但此刻也生不出什么比较的心,更是没法比较。
    邵文昂那里面血肉烂在一起,分不清是续是断,该有个布袋的可现下却是空空如也,怕是入宫净身也净不得这般干净,两条腿内侧也是一片血痕,但相对来说已算是轻伤。
    她背对着大夫,也怕自己的厌恶被察觉,大夫也只当她是伤心过甚,自顾自道:“夫人快些决断罢,此事同伤筋动骨的法子差不多,需得剜去腐肉,否则血流过多,再因此发热,说不准命都要丢了去。”
    宋禾眉深吸了两口气平复一下,才缓缓回过身:“那、那他可否还能?”
    大夫这会儿说的直白:“还能什么啊!”
    此话入耳,宋禾眉只觉痛快。
    当真是天道轮回,他不孝不悌,祖父亡故还与通房厮混,这不是报应是什么?
    可与这个念头一起来的,便是她深知,她不能做这个主。
    她知晓这是迫不得已为之,可人在悲切之下哪有理智?怕是邵家的人最后,越是疼惜这命根子,便越是会记恨她做的这个主。
    他们才不会认为她当机立断护住了他们独子的命,只会觉得她心思不纯有意报复。
    也难怪那些小厮没一个人敢开口做这个主。
    她用帕子掩这面上神色,惊叹一声:“怎会如此啊!你们可有去唤公爹婆母,他们何时会来?”
    有小厮开了口:“快了快了,早就派人递了消息。”
    宋禾眉暗暗在心中掐算了一下时辰,撇了一眼大夫,又瞧了一眼床榻上已昏睡过去的邵文昂。
    干脆哀嚎一声:“夫君,你怎得这般命苦啊!”
    她直接扑坐在邵文昂身旁,一步错二不休,狠狠抽噎两声,一副惊厥过度的模样,直接晕在了邵文昂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