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他刚要喊来副将狄勇, 清点手头兵马,准备出发北上,狄勇却先一步匆匆赶来找到他。
    “谢大人, 外面有个人要求见您,说是您的朋友,还送来一件信物, 末将看他甚为可疑,已经将人扣下了。”说着, 他将一柄造型独特的红宝石匕首呈给他过目。
    谢临川目光微闪, 嘴唇缓缓勾起, 确实是个熟人。
    “让他进来吧。”
    很快, 狄勇带来一名身材壮硕高挑的男子, 来者脱去斗篷兜帽, 露出一头亚麻色卷发, 古铜色的皮肤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刀疤, 被鬓发遮住。
    那人冲谢临川咧开嘴笑了笑, 带着一身风尘仆仆的风霜:“好久不见了,谢廷尉, 哦不,现在该叫一声枢密使大人了。”
    谢临川上下打量他几眼,不由笑道:“你果然没死,雅尔斯兰。你不在羌柔继承你的王位, 怎么跑到这里来的?”
    提及王位的事, 雅尔斯兰眼角顿时抽搐一下, 冷笑道:“若非卡桑那个卑鄙的败类抓了我的母亲,我也不会被迫走到诈死这一步,不过他被我砍断了一臂, 也好不到哪里去,他手下那些被强行收拢的部族首领,也未必都听他的。”
    “我本是来寻你们曜帝陛下,可惜来的不是时候,不过既然能见到谢大人也不错,不知贵国还承不承认当初签订的兄弟盟约?”
    谢临川思索片刻:“我们当然承认,只不过这要看你手上还有什么筹码?”
    雅尔斯兰嘴角咧大了些:“那便好,谢大人,既然我们有着共同的敌人,不如我们来谈一谈合作。”
    ※※※
    北陵城,大曜和羌柔边境线上最大一座城池,亦是必争的一座关隘,前些年却是一副年久失修的萧条之象。
    前朝景国时,由于朝廷国库空虚,羌柔势大,常常采取绥靖之策,一旦羌柔南下劫掠或者攻打城池关隘,最后多以赔付财货,或者送公主联姻平息战事。
    而羌柔倒也深谙抢掠之道,抢足了财货和奴隶女子就会离开,并不会大规模进犯中原,久而久之,景国更加不愿意把国库的钱财花在修整北陵城的防线,和蓄养精兵备战上。
    以至于秦厉登基以后,不得不拆东墙补西墙,四处筹钱重修北陵城,等他登基一年,这座北境关隘才勉强有了几分抵御羌柔大军的防御力。
    反观羌柔,已经足有一年没打到曜国的秋风,几番南下劫掠也没能在边境讨着好处。
    唯一一次大举劫掠,好不容易抢到的女子财货,却因为雅尔斯兰在京城输给谢临川,签订议和盟约,不得不把抢到的奴隶送了回去。
    为此,雅尔斯兰回到羌柔以后,没少被大王子卡桑的派系找借口痛斥。
    秦厉对待边塞的反抗强硬,导致这一年羌柔的日子并不好过,这也是卡桑能在雅尔斯兰失踪以后,能强行整合其他部众领军大肆南下的原因。
    日子不好过,那就往南边打!
    远方的天空是一片阴翳的灰色,厚重的阴云掩盖了太阳的光芒。
    北陵城的战事,从羌柔大军南下,到秦厉率军北上来援,已经持续了大半个月。
    城头砖石被箭矢射得千疮百孔,城墙上血迹层层叠叠,旧血未干又浸上新血,空气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血腥气与烟火浊气。
    这大半个月来,羌柔大军压境,不分昼夜轮番攻城,攻势一浪高过一浪,北陵城犹如暴风雨中岿然不动的一座山峰,生生抗住了数轮强攻。
    正午时分,刚压下一轮攻势的北陵城头上一派肃杀之气。
    聂冬单手扶着长刀,站在秦厉身侧,极目远眺对面的羌柔大营。
    城外数里之遥,旷野之上,羌柔大军密密麻麻如同蚂蚁,营帐连绵数十里,一眼望不到尽头。
    各色旌旗迎风猎猎作响,骑兵列成松散阵型,盘踞在射程之外,马蹄踏着尘土,时不时传来战马嘶鸣,透着虎视眈眈的凶气,步卒簇拥在营前,戈矛林立,号角鼓点如雷。
    光是这么看一眼,凝重压迫之感就沉甸甸地堆积在每个人心头。
    “陛下。”聂冬面色黝黑,声如洪钟,拱手道,“战局胶着至今,羌柔号称十几万大军,骑兵足有八万之众,我们仅仅只有不足五万骑兵,其他多是枪兵和弓弩手的步卒。”
    “北陵城防线太弱,我们又刚刚跟南边的李风浩打了一场,兵马疲惫,陛下登基才不到一年,粮草财赋只怕不足以支撑羌柔的长期攻势。”
    只守不攻只能被动挨打,一旦出城主动攻击,又不是羌柔铁骑的对手。
    聂冬长叹一声:“唯一能让羌柔铁骑吃大亏的就是谢大人造的克敌弩,我们步卒对上骑兵也能派上用场。”
    “可是自从他们吃了一次亏以后,现在变警觉了,不肯进我们的弓弩手射程,一直派奴隶兵来填战壕,只怕要不了多久就要架云梯上城头了。”
    聂冬咬牙道:“这么耗着不是办法,不如让末将带人去冲一冲!”
    秦厉肃容望着对面再度组织攻势乌泱泱的人头,和始终保存着力量按兵不动的羌柔铁骑,沉吟不语。
    北陵城外,羌柔军阵后方高耸的望台上。
    羌柔王旗之下,大王子卡桑骑在一匹黑色骏马上,鹰一样的眼睛盯着前方,耳边擂鼓声接连不断。
    不仅仅是秦厉和聂冬忧心于战事焦灼,卡桑面上不显,心中同样心急如焚。
    自家人知自家事,羌柔内部因他和雅尔斯兰争夺王位继承权,一直闹得不可开交,现在雅尔斯兰不知消失去了哪里。
    他虽勉强以南下大肆抢掠大曜的人口财赋为由,说动了这些部族首领暂时听他号令,只要战事顺利,狠狠吃上一口肥肉,羌柔的王位自然非他莫属。
    但若反过来,此战失利,卡桑也无法向其他各部首领交代。
    卡桑恼火地咒骂一声:“区区一个北陵关,打了半个多月,连城头都没爬上去!是不是其他部族都想着保存实力,不肯出力气?!”
    他的心腹副将阿提措道:“大王子,攻城本来就不是咱们强项,而且那墙头的克敌弩实在太厉害,披甲持盾都挡不住一箭,不如想法子引对面的骑兵出城,在野外对冲上一场,直接将他们的主力冲垮,趁着士气低落,一举击溃!”
    想起克敌弩,卡桑就心头直冒鬼火,刚开始攻城的时候,他们的骑兵追着对面的骑兵冲,眼看就要冲垮了,不料迎头撞上一大批箭雨。
    那箭弩犀利至极,射来的力道之大,箭镞之尖利,重盾都拦不住。
    偏偏羌柔大部分部族穷得很,最是缺铁缺钱,披甲率不足五成,而且大部分骑兵身上都只有皮甲,而不是铁甲,盾牌都挡不住的克敌弩,何况区区皮甲?
    几乎是几个照面,前排的骑兵就减员了接近两成!损伤堪称此战之最。
    从那次以后,他们的骑兵再也不敢靠近城头克敌弩射程范围,只能在外围徘徊。
    简直叫他在众部族首领面前颜面尽失!
    “他们的骑兵一直龟缩在城里,也不是个办法。”卡桑想了想,恶狠狠地笑起来,“你去把奴隶营那些劫掠来的女子都带上,带着你部去城门口叫战。”
    “据说这些大曜人上回就拿奴隶跟雅尔斯兰赌斗过,你也去,就说只要他们敢派骑兵出城堂堂正正一战,就把这些奴隶女子还给他们!”
    “他们若是龟缩不敢——”卡桑冷笑,手掌横在咽喉处,“就在城下杀死这些奴隶!我倒要看看,对面的皇帝是不是要见死不救,威名扫地!”
    “得令!”
    很快,阿提措就从奴隶营提出十余个奴隶,男女老弱都有,他高坐在一匹高头大马上,在身后骑兵部众的护持下,缓慢策马向城池克敌弩射程的边缘游走。
    他手里拽着一根粗绳,另一端勒住了几个奴隶的脖子,奴隶体力不支,跌跌撞撞跑了几步,就开始被拖行。
    “看到这些奴隶了吗?!”阿提措如同展览般,拖拽着十几个奴隶来回走了一圈,嗓门奇大无比,冲着城头大喊。
    “都是你们大曜的老百姓!就因为你们这些龟缩在城里的将领,和那无能的狗皇帝,这些人才成了我们的奴隶!”
    注意到他和这些奴隶的瞬间,北陵城城头顿时一阵骚动,怒气冲冲的咒骂声接连不断。
    “我们大王子说了,只要你们敢出城跟我们堂堂正正一战,就把营地里的奴隶都还给你们!否则的话,现在就在这里把他们杀光!”
    阿提措哈哈大笑,对着几个奴隶狠抽了一鞭子,换来几声惊恐的尖叫,和城头上暴怒的叫骂声。
    “你们曜国的狗皇帝只顾着自己龟缩在城里享乐,哪里管这些老百姓的死活,说不定你们也有家人就在我们的奴隶营里,要不要我带出来让你们认一认亲?”
    他话音未落,陡然一支利箭从城头射下来,带着破空之声,刚巧落在阿提措前方十步开外。
    那名怒气上头的士兵很快被周围同袍们按住拖了下去,骚动和愤怒的情绪却渐渐蔓延开来,布满了每个士兵的脸孔。
    阿提措一愣,随即大笑:“不敢出城,箭又射不到我头上,一群无能的废物!来人,把这些奴隶都给我杀了祭旗!”
    “去见了阎王爷就说是你们那个不中用的狗皇帝见死不救,害死了你们!”
    城头上,气氛压抑到极致,聂冬别开脸,再三请战:“陛下,羌柔人太嚣张了,这样下去恐怕有损士气,还是让末将冲一阵!”
    秦厉脸色阴沉至极,双手按住城垛冰冷的石砖,迟迟没有下令。
    这时,一名斥候急匆匆冲上城楼,单膝跪倒在秦厉身前,掌心攥着一封急报:“陛下,洇川城八百里加急军情!”